她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坐了多久。
脚趾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膝盖以下的裙裾被雪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凉意从脚底爬到腰,从腰爬到心口。
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裴昭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慌张:“嫣儿?你在外面?”
嫣儿飞快地擦掉了脸上的泪。她把大氅解下来,团成一团,塞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赤着脚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她转过身,对裴昭笑了笑。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裴昭皱了皱眉,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怎么不穿鞋?”他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试图暖她。嫣儿靠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江州的冬天很少像今年这样冷。
城外的乱象是从半月前开始的。
先是北面几个县衙被烧,接着南边的粮仓被抢,打着“诛贪官、清君侧”旗号的义军一夜之间冒出了好几支,像雨后地里的蘑菇,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官府贴了告示,说他们是“匪”,聚众作乱,抓住一个赏银五十两。
告示贴出去没两天,就被撕了。
撕告示的人不知道是谁,但撕完告示的第二天,城门口的墙上多了一行用炭写的字——“贪官不除,天下不安。”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笔画很重,每一下都像刻进去的。
裴仲昀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让人把字刮了,然后回衙门,继续看公文。嫣儿是从裴昭嘴里听到这些事的。
裴昭说的时候皱着眉,说这些人“不知天高地厚”,“成不了事”,“父亲自有安排”。
嫣儿听着,没有接话。
王氏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她只关心她的香火。这个月十五,她说身子不适,让嫣儿替她去静慈寺捐香火。
静慈寺坐落在城东三里外的半山腰,青砖灰瓦,掩在几棵老松树后面。
嫣儿换了件素净的衣裳,月白色褙子,银红比甲,裙裾上绣着暗纹的折枝兰。
春兰跟在身后,替她捧着香烛供品。
两个仆从候在山门外的轿子旁,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冬日的太阳不暖,只是亮,亮得像一面磨薄了的铜镜。
嫣儿在佛前添了香,捐了灯油钱,没有急着走。她让春兰和仆从在前院等着,说自己想去后山走走。后山很静。
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她站在一棵古银杏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像看着一张被撕碎了的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胳膊。
力气很大,大到她的胳膊被拧得生疼。她挣扎了一下,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别动!我们不是坏人!”
嫣儿被拖进了银杏树后面一间废弃的偏殿。门被关上,光线暗了下来。
四个人。
都很年轻。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最小的那个嘴唇上还没有长胡子。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打着补丁,袖口和领口磨得发白。
脚上的布鞋露出了脚趾,鞋帮上沾着干了的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