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头痛欲裂,张敏致灌了几口凉水,喉咙像吞刀片一样,把冰冷的水吞进肚中。客厅放着隔夜的凉白开,喝起来有一股不好的味道,张敏致甚至能看见水面上飘着白色的小型絮状物,但喉咙实在干渴,她干脆闭着眼喝了两口。
还不到6点,窗外透出了一些微光,今天果然和班主任说的一样,温度很低,张敏致在校服外套里又加了一件薄毛衣。她拉开卧室窗帘,蓝调的天空上,有一弯淡色的月亮,就快要消失不见了,粗糙的水泥砖墙大喇喇裸露着。
转身,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张敏致往外看去,正好能看见昏暗的卫生间,瓷砖制的洗手台反射出卧室里微弱的光线。这一幕很熟悉,曾出现在她的梦里。
现在走进去,或许能在洗手间地板上看见一个躺着的人。张敏致走进去,还顺便关上了洗手间的门。果然,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侧躺在地板上,张敏致知道她是谁,从自己第一次看到方晴额头的伤疤时,就知道了。
张敏致不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觉得鼻子很酸,但眼泪始终落不下来,喉咙那种肿痛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蹲下身,想把那人的头发扒开,但手指穿透了她的身体。
手掌悬停在半空中,良久,张敏致俯下身,嘴唇落在她头颅上方的虚空中。她并不是实体,但空气中的味道却很真实,张敏致闻到了强烈的血腥味,这和铁锈味其实并不太像。鼻腔中同时还存留着泥土的土腥气,这股气味直到她走出房门,到了室外仍然存在。
张敏致无法分辨那是幻觉中的还是现实中的。乌云压的很低,但并没有下雨,但江市很显然就要进入一段长长的雨季了。
今天,张敏致已经确信自己感冒了,但居然奇迹般地没有犯困。没想到这两者不能同时存在,真是神奇的发现,张敏致想。她小口喝着感冒冲剂,热水很烫,但张敏致总心急地想快点喝完。好在这次感冒只是有些鼻塞,头痛只在早上出现了一小会儿。
“今天天气真的好吓人。”张敏致撑着伞小跑进屋子里,说话时鼻音浓重,方晴顺手接过她的伞,敏锐地注意到张敏致今天的不寻常,也同时闻到了一丝感冒冲剂的甜味,她生病是方晴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打了好几下闷雷,三点的时候天就完全黑了,好在没有下雨,但我估计半夜就会下了。”张敏致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额头抵上了方晴冰凉的手掌。
“你在担心我吗?”张敏致看一眼方晴变得低落的神情,已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了,“你的手都是冰的,这样测肯定是温度不正常。我只是轻微感冒,连发烧都没有,明天起床就好了。”张敏致拂开她的手,安抚性地捏了一下。
“真的么?”
“当然了,换季本来就容易生病啦。”说着,有一滴水珠正好滴进了她的眼睛里,张敏致疑惑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客厅的天花板也开始漏水了,“怎么客厅也开始漏水了?”
“我不知道,房间里已经完全进不去了,一直在漏水。”方晴皱着眉,看上去也很着急。
张敏致推开卧室门,那里面完全就是一个水帘洞,甚至能看见雾气。她回头,方晴低头蹲坐在原地,看上去很无助,她扑过去抱住那个微微颤抖的身体,“会没事的。”她只能重复这个苍白的话语。
张敏致又想起了那个佝偻的身影,想起了那句话,人死不能复生。
你已经受到了它的影响,不是么?
那些微不足道的影响发生在张敏致的身上,她尚且能忍受,能自圆其说。但现实告诉她,自己实在是天真的可怕。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张敏致改变不了分毫,连安慰都如此无力。
又有一滴水落在她的脸颊上,张敏致死命忍住眼泪,如果自己真的哭出来了,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了。方晴应该怎么办?
或者说,她们应该怎么办?
张敏致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方晴了,方晴亦然。她用力环抱住方晴,连骨节都泛白了。
怀中的人挣扎地想要起身,张敏致飞快地擦掉落在脸上的水滴,松开双手,看向她。
方晴已经看见了张敏致指间的水痕,但她只能假装没看见,张敏致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神色完全出卖了她,小巧的鼻尖耸动,是要哭的前兆。
“应该是老房子年久失修,开始漏水了。这里24小时都在下雨,房子没淋坏才奇怪呢。我去找个盆接住。”她转身去找东西,刻意放慢了速度,留给张敏致擦干眼泪的时间。
张敏致今晚呆在这太久,现在必须要离开了。“回去好好休息,感冒才能早点好。”
晚上气温比白天更低,一股凉风顺着她没拉紧的衣领钻进去,张敏致霎时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客厅还亮着灯,但没有人。
“敏致,你妈妈过不了几天就要回来了,应该就是这周了。”听见开门声,小姨从主卧走出来,看样子并没有睡着,“今天天气太差了,我感觉你会害怕,把客厅灯打开了,你睡觉时记得关上。”
张敏致站在玄关处应了一声,神情恍惚,还差点穿错了鞋。她好不容易换上拖鞋,转头看见小姨正盯着她看,“你感冒好点了吗?怎么感觉又严重了,我就说下午还是请假好些。”
“没事的,已经快全好了。”
小姨没说话,把张敏致额前凌乱的碎发整理好,又用手背试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不舒服要和我讲,大不了明天休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