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动伤痕挤出一丝笑意轻咳出声,景澈直觉此人意气隐忍之极,一时恻然动容。谢如晦似察觉景澈流露的一缕悯意,垂眸喘息,淡淡谢道:
“些许皮肉之伤,再熬得几日定无妨碍。多谢景公子出手相助。”
景澈深深凝注一眼,低声道:“此处刑狱阴冷湿浊,不宜养伤,谢大人千万珍重。”
谢如晦苦笑颔首:“承教,不必为我牵挂。景公子也要小心在意。”
景澈微微一笑心领神会——两人处境皆是身不由己,俱伤重不支,然各有傲骨,无需多言彼此便有默契。
稍歇一刻,景澈不便久留,谢如晦低声致歉径自调息运气。
良久双眉舒展睁开双目,影壁左角并无半丝人影,谢如晦已悄悄离开。听得间隙传来轻微急促呼吸之声维持在平稳绵长的定境,推断伤势虽重但性命无虞,景澈眉梢略略一轻,暗松口气退了数步坐回暗处察探各处动静,匿影凝神之下,虽有薄雾弥漫的铜墙阻隔仍能感受谢如晦强忍剧痛稳定疗伤的气息脉动。
景澈侧耳细听数刻,心知谢如晦外伤虽重,却能硬扛刑求牢狱艰困稳住调息不乱,内功根基自非寻常。
知晓此人必有足够自保之力,不须自己多虑,果然不多时谢如晦换气调匀,吃力站起身来,身影纤长,在石壁与立柱间略一踉跄,复轻轻喘息,举袖拭去额头细密冷汗,缓缓驻足静立半响,寻得景澈所在略一抱拳,便无声无息融入悬透一线微光的阴暗角落中。
景澈知其谨慎,无意更近相扰,只在壁间瞥见几许染血指痕犹自清晰,低叹一声歉然一笑施礼示意,旋即音息沉落壁间,再无声迹。
青衫与墨色悄然错身而过。
谢如晦在暗壁暗影间,不时偶尔会有微弱气息换动,应是疗伤调息。景澈亦自潜心静气尽量恢复体力精力,两人始终未曾再彼此相视。
牢狱里漆黑沉寂,不见天光。不知过了几多时日,某夜景澈于静定之中突觉一阵清晰可辨的剧咳暗哑。心头一凛,凝神细听,果然谢如晦气息紊乱,忍不住一声轻咳。身子一动,铁索曳地微声遽起。景澈睁眼片刻,低声轻呼:“谢大人?”
隔了数步之遥,谢如晦强忍轻咳,低沉回道:“景公子。”
景澈担忧他伤势恶化,待要起身相顾。谢如晦制止道:“无甚大碍,只是伤口痛楚难免牵动气血散乱。”景澈起身行至暗壁旁,抚洞轻叩数声以示关切。谢如晦顿了顿似略感意外景澈举动,客气致意道:“承蒙公子挂怀,不妨事。”
黑暗中飘来一缕淡淡血气,景澈听出谢如晦嗓音愈见虚弱沙哑,知其伤势不轻难再强撑,恻然微叹稍作思量,低声问道:“谢大人心脉有伤?”
静了片刻,谢如晦自嘲轻笑:“谢某自作自受,罪有应得罢了。些许内创不足为惜,失礼之处尚祈景公子见谅。”
景澈听出谢如晦刻意淡然不欲将苦痛示人,心下暗觉此人气节傲骨殊胜于常出言勉慰道:“此处暗狱重地,诸多耳目隐伏不知多少。谢大人内力受损若不能内气宁和调顺,恐怕不便隐匿气息。”
稍一沉吟,试探道,“在下曾学得几处调息之术,或可稍解谢大人痛楚,不嫌冒昧贸然一试可否?”
谢如晦似是踌躇了一下,双方绝缨隔墙,景澈奈何不得见对方气息飘忽仍是颇缓,如何不知谢如晦疑心自己另有图谋心存顾忌。了然低笑,和声言明:
“谢大人无须多虑,景某若欲加害,何须这般行径?只为助大人稳气定神收敛伤势。”
谢如晦略一欠身,景澈侧耳辨得方位,出手极快拂过谢如晦几处大穴,轻柔敲按住脉门双侧筋关,真气源源不绝输入其后经脉,引气入经至中府气运会阴通达尾闾。谢如晦气息渐平,微觉景澈内力温和流转自若融通百骸,心念微动温言致谢:
“如此便多谢公子……”
话未及尽,景澈手指倏然一沉,直指关元引下丹田凝于气海。谢如晦咽下涌到喉间的一口闷痛咳嗽之音,微怔之后略一运力随即知其深意全身放松,温颜道:“麻烦景公子。”
敞开心神接纳景澈御气行功导经拓脉助益疗伤,内息流转顺畅周身渐暖,暗赞对方精妙功力高绝,谢如晦面上隐有愧色。景澈闻声莞尔,提醒道:
“平心守一,抱元归虚。”
指间微动气沉灌入谢如晦诸经脉中游走不定,理顺气息立时化去他体内淤滞不畅之处,轻轻舒了一口长息皆额汗微沁稍稍收功,脉门一松淡笑道:
“谢大人若有不适但讲无妨。”
话落手指不再停顿,谢如晦闭目顺气数次调息返归畅通流畅,伤势痛楚大为缓解,由衷感佩含笑拱手:
“景公子功行深厚见识高妙,不知这内息疏导之术出自何门?竟有如此奇效。”
景澈见其人眉宇间郁色消解有神,知他已无大碍,随手抹汗谦道:“些许雕虫小技,如何比得谢大人内力精纯。微末之术仅略舒痛痒,不足挂齿。景某鲁莽出手,大人莫嫌唐突才好。”
谢如晦素来寡言少语,闻言一笑,察觉景澈内力耗损不少。心忖此人风度谦和不卑不亢,非寻常江湖之辈能及,果真少年英雄,不由暗中敬重三分,略一颔首微笑道:
“公子过谦,谢某铭记于心。景公子施以援手大恩,容谢某日后图报。”
景澈回以一笑:“举手之劳,大人客气。”
仔细探查一番脉相并无异样渐趋平和,岔开话头略叙了几句彼此伤势。谢如晦长吁气息,颌首信然不疑对方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