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眸光清亮,心下了然,颔首道:“愿闻其详。”
“构陷忠良,通敌叛国——这一条,我不认。”
景澈心头一凛。
构陷忠良,通敌叛国。这八个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这是足以株连九族的罪名。若谢如晦当真被坐实了这一条,那他拒不认罪的理由,便不仅仅是不愿一死,更要赌自己百口莫辩的清白。
景澈从未想过能亲耳听他吐露对这桩大案的心迹,谢如晦薄唇微牵,凝出一抹轻嘲:
“在下一路从六品御史中丞做到当朝宰相,身居高位,屡掌重权,除了朝中之争、党派倾轧外,功过是非,自有史册评判。岂肯背上莫须有的污名?”
他垂眸一笑,眉宇中仍藏万般磊落清朗之气。
景澈心绪微动,起身稍稍凑近了些,目光认真无波:“愿闻谢大人不白之冤。”
谢如晦敛容静坐,袖手微扬,背脊挺直肃然:“所谓冤者有二:
“其一,通敌叛国。谢某一朝仕宦之心,尽可剖于青天碧日朗朗乾坤之下,并非权臣信口污蔑、欲加之罪就能草率定谳。去年雁西一战大败而归,事出有因,不堪深究。眼下种种,乃是有人借着穷寇之势激我军心,为推诿战败重责开脱罪名。我若真的有意叛国投敌,又何必自荐出征、挥师北境?”
景澈微微动容。谢如晦眸光却愈发锐利:
“兵行险招有时迫不得已。“监军抵达壶关前夜,我原已与柳大夫议定固守之策,若能守住此城,千里之地便可纵跃无虞。“只恨宫中来人不循大局而自乱阵脚,贪功冒进贻误兵机……否则我军怎会在雁西失了天险?”
景澈眸色一深。
壶关——他记得这个名字。那是横亘在雁西与河东之间的咽喉要道,两侧山势陡峭,仅容一车通行。若能守住壶关,北狄铁骑便无法南下半步;而壶关若失,则整个河东平原便如敞开的粮仓,任人劫掠。
“金沙川一役,我军本不必败。”谢如晦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北狄铁骑虽悍,却不擅攻坚。壶关城坚粮足,若能固守待援,拖过冬季,敌军自退。可朝廷派来的监军不懂兵法,催促进攻,说什么‘据城不出,有辱国威’——他一句话,三万将士的命就丢在了金沙川的滩涂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金沙川……那地方我去过。河床宽阔,水浅沙深,骑兵根本无法加速冲锋。若依原计守城,北狄铁骑在壶关城下撞个头破血流,自然退去。可那监军非要出兵迎战,结果我军在半渡之际被北狄骑兵突袭,三万将士,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千。”
景澈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
他听说过金沙川之战。那是东曜立国以来对北狄最惨重的一场败仗,朝野震动,朝中多位大臣因此被贬谪问责。但他听到的版本是——前线主将指挥失当,贪功冒进,以致大军覆没。
那个被问责的主将,就是谢如晦。
“战后,监军回朝参了我一本。”谢如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说我‘刚愎自用,不听节制,轻敌冒进,丧师辱国’。他把自己催促进兵的军令全部销毁,反而拿出几封我写的、主张固守待援的信函,曲解成‘畏敌怯战,犹豫不决,错失战机’。”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凉意:
“朝中没有人替我说话。因为那监军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儿。谁敢得罪外戚?”
景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第二条呢?”
谢如晦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其二,构陷忠良。”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措辞:
“他们说我在雁西之战后,为了推卸责任,伪造证据诬告柳大夫通敌——说他暗中向北狄输送粮草军械,致使我军补给中断,最终兵败。”
景澈眉头一皱:“柳大夫?可是那位在雁西之战后辞官归隐的柳暄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