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那面墙,他似乎俯身凑近了些,声音轻缓低沉,隐隐含着笑意:
“若真知错……不如和我说,谢如晦,认个输?”
谢如晦沉默片刻,道:“世子想听什么?”
世子似乎嗅到了几分难得的服软,也不计较他答非所问,更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磁性的温热,徐徐送入谢如晦耳中:
“我想知道,你心里最后悔的是什么?”
谢如晦依旧没有立即答话。隔着那面墙,一片静寂。
良久,谢如晦的声音终于响起,竟似带了几分笑意:
“我后悔……不应该在此事上耽误这么许久。”
顿了顿,他缓慢斟酌、字字清晰地接道:“我后悔,没有早些把你绳之于法。”
此言出口的瞬间,整座地牢仿佛骤然冷得凝滞。连景澈都依稀感到一股慑人的寒意透过石壁森然而过,身侧的狱卒受不住气氛沉郁压得喘不上气来,胸口抑闷至极,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一时间,两人再未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世子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衬着他声音里的漫不经心和消融冰雪般的冷锐,无端地带出几分心底阴戾的狠意。
“好,很好。”他的语气浅淡得听不出情绪,尾音微抬,似含着三分讥嘲
“谢如晦,你果然,还是我最了解的谢如晦。”
语毕,牢房里倏忽静得针落可闻。
景澈心绪一顿。
这寥寥数语中透出的意味太过复杂。喜怒莫辨、压迫窒息,偏偏温柔又轻贱,交织成一片淬了毒的蛛网,将人心缠绕覆盖。
淡淡的酒香携着寒意蔓延入鼻腔肺腑,将他一瞬拉回现实。耳中世子低笑几声,袍裾窸窣,他往前迈步,靴底与石地摩擦,在这沉肃如死的窒闷里清晰可闻。
随之响起的,是谢如晦的嗓音,依旧波澜不惊,凉意入骨:“世子谬赞。”
世子没有再说话。
脚步在牢房门口停下,又沉默片刻,他忽然出人意料地温和一笑,轻声道:“谢如晦,纵然你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可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受苦的总是自己。看在这过去的情分上,本世子还是不忍见你继续受难——”
说着,顿了顿,语气慢悠悠地挑起:
“不如,我带你出去?
谢如晦静了一瞬,缓慢答:“多谢世子好意。”
世子轻笑,语声更柔和了几分:“不谢。你自求不得出,本世子大发慈悲,给你这个机会——还不领情?”
又是一阵静默。
谢如晦终于开口,语气始终疏离而沉冷:“谢了,不过我并不需要。”
世子也不恼,饶有兴致:“当真不要?”
谢如晦答得毫无迟疑:“不要。”
世子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似乎在慢慢斟酌什么,半晌没有言语。景澈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尽管牢内的光透过墙面照不到他身上,可他仍几乎能想象出世子此刻眼底那股幽诡狠戾的笑意。
片刻之后,世子的语调漫不经心地扬起,揶揄低嘲隐含其中:
“谢大人如此执着,怎么这般难请?还是说……呆在地牢里,要比从前平步青云、风光无限来得舒坦自在?”
闻言,谢如晦嘴边掠过一丝讥诮,却没有吭声。
世子笑意更浓。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暗沉沉的看不分明,唇畔的弧度愈深,透出一股极勾人的靡丽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