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在门外的侍卫不敢耽搁,立刻躬身入内,双手奉上一条玄铁缠皮长鞭。鞭身黝黑厚重,浸过地牢寒水,边缘细密的倒齿寒光隐现,是狱中惩戒重犯的刑具,一落便是皮肉翻裂的剧痛。
刑鞭在手,世子半挽衣袖,劈手甩落。
啪!鞭声清脆裂空,谢如晦应声扑地。囚服前襟碎裂如蝶翼纷飞,没入腥臭污泞的积水,被暗红的血渍浸染吞噬。薄衣渗透血水,贴在脊背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破破烂烂、狼狈至极。
他唇角溢出一缕血痕,谢如晦双臂撑地,指甲刺入污浊泥泞的砖缝,十指鲜血淋漓。微垂下头,下颔线冷硬执拗,似巍山独峙、劲竹挺立,不肯服输半分。
鞭梢转回,世子手腕轻振,不顾谢如晦喘息未定,长鞭再度破空而来!沾着碎肉的血珠四溅,溅得他玄色锦袍斑驳点点,宛若地狱盛放的妖莲,靡艳鬼魅。
嘭地一声,谢如晦头颈下沉,足足半息之后,才偏过脸咳出淤血,苍白唇瓣浸染靡丽血色。
世子居高临下,捏着长鞭的手骨节分明。狭长的黑眸更见冷戾,再不留情。
鞭影挟着劲风,蛇行密布,密织如骤雨雷霆。谢如晦身形摇晃如残叶浮萍,枯瘦脊背几乎不见完好皮肉,雪衣零落破碎,再无往日清华矜贵。他却一声不吭,眼睫微颤须臾,衣袍染血的背脊依旧挺直如剑,泥泞在地牢青砖上积着薄薄一层黑污,混着他不断渗出的温热血水,晕开大片暗沉的绯色。
每一记鞭落,带齿的鞭身便深深剜入皮肉,扯起翻卷的红肉,寒水浸过的铁刃嵌在伤口里,刺骨的冷与钻心的痛顺着肌理窜遍四肢百骸,逼得他脏腑阵阵翻涌。
泥泞污水顺着脊椎纵横交错的伤口往里灌,刺骨的寒意裹着皮肉撕裂的灼痛,沿着经络窜遍四肢百骸。指缝抠住的青砖早已被血水泡得湿滑,尖利的砖屑嵌进溃烂的指腹,磨得白骨隐隐欲出,他却死死扣着地面,不肯让倾覆的身形低伏半寸。
喉间翻涌的腥甜一次次堵回胸腔,破碎的呼吸极轻,只在死寂的囚牢里漾开微弱的气音。往日温润如玉、谈吐风雅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濒死的惨白,唯独那双瞳,依旧清亮冷峭,不见半分乞饶,只剩淬了冰的执拗,定定落在身前华贵立着的人影脚下。
世子立在满地血污之外,锦袍上沾染的血点愈发浓重,宛如墨色绫罗上绽满凄厉的红梅。他垂眸俯视,眼底无半分恻隐,只有碾碎一切的冷戾,握着玄铁长鞭的手腕微微蓄力。
又是一记重鞭轰然落下!
刺耳的破空声过后,是皮肉崩裂的闷响。这一次,谢如晦肩头猛地一塌,僵直的脊背剧烈震颤数下,终究抵不住这摧骨力道,半边身子重重磕在泥泞里。浑浊的污水瞬间漫过他的下颌、唇角,呛出一口滚烫的淤血,猩红的血沫混着黑水,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
可即便狼狈趴伏,他的头颅仍未彻底垂落。额前凌乱的湿发黏在汗血交错的额角,漆黑的眼眸半阖,朦胧的视线里,映出世子冷漠无情的模样。
他半生筹谋,机关算尽,弃良知、负故人,换一身浮沉罪孽,本就没奢望过善终。可哪怕落到皮肉尽烂、身陷囹圄的境地,骨子里那点矜傲与骨气,从未被半分酷刑磨平。
剧痛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席卷而来,意识开始层层剥落、涣散,耳边的鞭声、风声渐渐模糊。浑身骨头似被寸寸敲碎,每一寸皮肉都在哀嚎崩离,他的指尖终于无力松开,瘫软在冰冷污臭的砖地上,十指伤痕累累,再无一丝力气支撑。
即便如此,自始至终,无人听见他一声痛呼,一句求饶。
世子收鞭的瞬间,玄铁鞭梢滴落的血珠砸在地上,碎成点点猩红。冷戾的目光扫过那具血染满身、依旧傲骨不折的身躯,薄唇轻启,
“谢如晦,你可知罪?”
谢如晦喉间溢出低不可闻的气音,吐字含混不清:
“何罪之有……”
世子冷笑,不待他答完,长鞭再落,精准地卷住谢如晦蜷缩残败的脚踝,用力一拽,断骨般惊心动魄的脆响中,听得犯人一字成句。
“咳……朱门酒肉、狼藉下僚,持权为壑,陷害忠良,搜刮民脂民膏。”
淡漠至极的嗓音沙哑暗沉,吐出的字音是从血肉模糊的肺腑中挤出来的般,拖着残余血腥、细微气音。他犹嫌不够惨烈,唇角扬出刻骨讥诮的弧度,仰起头,眼底俱是嘲讽不肯折的桀骜。
“此为——咳……罪无可赦。”
世子抬腿,锦靴踏住谢如晦膝窝,倾身屈指捏住他下颌,力道毫不怜惜。见他死不悔改,丹凤眸里的寒意愈深,捏着伤处的五指森森发白。
被血染透的薄红唇瓣轻颤,抿成一线。谢如晦疼得眉梢剧烈一颤,迎面对上那双盛怒的眸子,漆黑的眼底覆满冷戾,嗓音被淤血浸透,破碎微哑:“求世子治罪。”
世子笑了,笑得森冷似利刃刀锋,携着刻骨的厌憎和入骨恨意。
杀机凛冽。审讯三日,这还是头一遭从谢如晦口里听见半句服软之辞,偏是在皮肉被鞭挞到残的地步、见骨的伤处淌着血之时!
指间微微收紧,压得骨骼咯咯作响,谢如晦拧起眉,痛得脸色苍白,唇角却仍噙着讥讽的笑。见他再无求饶之意,世子手上加力,薄唇一合,碾断他下颌骨骼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森然响起。
谢如晦喉间闷哼,呕出一口血沫。世子冷笑,松开手,靴尖挑着他下颌,嵌血的眸底浮起深沉讥诮,夹着刻骨快意与暴虐肆虐,熬刑至此,半朝权倾的谢相如一只被挑落云端的折翅雁雀,狼狈不堪。惹来世子睥睨冷笑,似嘲他的虚伪与冥顽不灵、死撑的傲骨,而非鄙夷那满身狼藉血污。
弥漫在喉间的腥甜浓郁牵带出撕裂般的剧痛,只剩谢如晦一人拼着余下的气息,宁肯忍着骨碎的钻心之痛,连求饶都吝于出口。
怒意在凤眸深处燃成戾火,世子薄唇紧抿成锋,眼底掠过狠色。冷冰冰的靴尖一路碾上谢如晦染血的脸颊,风姿清贵的世家子弟终于屈膝折腰,骨骼破碎的声响闻之揪心,淋漓鲜血浸透脏污泥泞的袍角,渗出足迹点点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