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昧抿紧薄唇,脸色煞白,喉头微动,重重叩首:“错了。大错特错。谢如晦纵然有悖逆之举,罪在不赦;但弟子掌刑之际意气用事,怒火冲昏头,轻重罔顾,有失公允,恳请侯爷重罚。”
宁望侯听着他言辞间懊悔交加的自责愧恨,默了几息。赫连昧低垂着眼睫,面容惨白分明,下颌线条紧绷着——那线条锋利如刀削,是柔然人特有的骨相,精致却不柔弱。单薄削瘦的肩膀微微发颤。宁望侯垂眸,视线落在他苍白颈侧一道半隐半现的鞭痕,看了半晌,心头的戾气消退了大半。
宁望侯不再追问,踱步回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在意。
“你要见他,我没有拦你。你要打他,我也只说了别打死。”
赫连昧十指紧扣交叠于膝,微微敛目静了片刻,闻言侧脸微抬。薄唇抿成一线,神情晦暗隐忍。
宁望侯见了,声音一转缓了两分,语气里带出些无奈,“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每天去打他一顿,打完之后呢?”
赫连昧抬起头。
“等他被移交刑部,判了死刑,秋后问斩——到那一天,你心里的账就结了吗?”
赫连昧的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宁望侯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双手上停留一瞬,叹息般沉沉开口:“你杀了他报了仇,除了一身恨、添无数伤心悔恨,再也不会有别的了。”
赫连昧嘴唇动了动:“侯爷……”
“这些年你从不忤逆我,今日偏偏这般沉不住气。”
宁望侯寥寥几句点到即止,拂袖起身,走到他身侧,赫连昧唇瓣微张,阖眸垂首无声须臾,领会了意,以额抵地,深深拜伏下去。
宁望侯摆摆手:“起来吧。”
赫连昧仍叩着礼,凤眸中泛起深浓水色,声音哑了一分:“请侯爷责罚。”
宁望侯静静地看了他须臾,微叹一声,将手里端着的半盏冷茶倾入香炉。异香扑鼻间,掠过几丝月影松枝清冽气息。他垂手负于身后,道:
“责罚要紧,你莫要自此存了怨抑之心,长此以往,于你百害而无一利。只是——”
他略顿,裹了霜意的眼眸缓慢敛起:“下不为例。”
赫连昧微微阖眼,礼数周全地叩首谢过,他伏在地上未动,半晌方压着胸腔里的涩意起身,仍是端端正正地跽跪,容色少有端正肃穆的模样。
宁望侯留意着他袖下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暖意微萦,再一句点拨:“为将者雷霆手段固然需得,收放之间也要拿捏有度才是关键。日后留心处事分寸,勿急功近利、一叶障目便可。”
赫连昧默然颔首,一言几许愧疚自责都揉在了眸色深处。
宁望侯宽大袖摆轻扫过赫连昧肩头,伸手将他扶起,缓声道:“我素来赏识你行事沉稳、遇事果决。这次这般沉不住心性,虽只是小节过失,责罚却不能免。回房闭门思过三日,过后再来见我。”
赫连昧自无异议,谢恩起身,退至一边躬身侍立,面上仍存了几分思及的愁容,素来清灵明澈的眸子也被笼了些云雾山色。
既已饮恨悔过,宁望侯亦不好再多苛责,只温声宽慰了两句,这才示意他先下去。赫连昧拱手告退之际,脚步迟疑了一步,似还有话未尽,终忍下踟蹰叩袖作礼。
木门轻阖的一瞬,方才强压在胸腔里的涩痛骤然翻涌上来。后脊受过鞭刑的皮肉火辣辣地灼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筋骨,都似乎与昨夜刑房里溅血的戾气、二十七道入骨鞭影层层重叠,砸得他心神震颤。
庭院夜风凛冽,卷起满阶落叶碎尘。他立在廊下,抬眼望向地牢的方向,沉沉夜色封锁了那条幽暗甬道,看不见内里血污狼藉,也看不见那个遍体鳞伤、傲骨不折的人。
可昨夜每一鞭落下的触感、血珠飞溅的声响、那人沉默垂首、至死不乞饶的模样,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侯爷说得没错。
他逞了一时暴怒,泄了半生积恨,可鞭雨落幕、戾气散尽之后,心里没有半分痛快,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荒芜,堵得五脏六腑都发沉发疼。
他恨谢如晦吗?
恨。恨他少年背信,恨他名利欺心,恨他亲手斩断玉门关三友的少年意气,恨他活得清醒、错得决绝,半生身居高位,安稳锦绣,唯独留他一人困在血海恨意里颠沛流离、岁岁难安。
可他更怕——怕真的亲手逼死这个人。
真若有一日,谢如晦落得秋后问斩、身陨刑场,这横贯半生的执念轰然落空,他这数年咬牙支撑的仇恨、岁岁辗转的牵挂,便成了一场彻头彻尾、无人收场的笑话。
地牢方向隐隐传来极轻的动静,似是狱卒换药的细碎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