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将那人发配远戍边关,不过是寻一处与世隔绝的荒僻地界,容他独自静思赎罪。山海远隔,经年难再相见,从前种种纠葛恩怨,便能顺势翻篇,算作一笔两清。
可贬入清慎司刑狱却是全然不同的用意。一来要挫尽他往日身居高位养出的一身桀骜傲气,日日与案牍罪囚相伴,磨去浮躁,淬炼早已蒙尘的心性;二来把他困在满是污浊罪案的俗世刑狱之中,时时刻刻直面权财贪欲酿成的不堪。
而最关键、最深的一层算计是——这人往后一举一动、日日煎熬自省的模样,尽数落在清慎司辖地,等于生生将他锁在赫连昧目力可及之处,半分也逃不开。
从前是那人仗权势步步紧逼,予取予求,如今风水流转,轮到自己掌握全局。
谢如晦。他在心底冷笑,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埋藏于心底许多年的情绪,翻涌而出,顿时畅快淋漓,饶是赫连昧自制力过人,也忍不住握拳抵唇,低头片刻,掩饰眼底那一丝难以克制的狂喜。
宁望侯将弟子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温声叮嘱:“日后你要善待他,多鞭策多警醒。他犯错受罚,你严苛管教,旁人欺他辱他,你要以礼相待。”
赫连昧敛去心绪,垂首肃容,应下:“弟子明白。”
宁望侯微微点头,尘埃落定,终于没再多说什么。
抬手示意弟子退下,复拿起卷宗批阅,侧脸轮廓在烛火掩映下似有些疲惫。
赫连昧滞了一瞬,迟疑回身,低声开口:“师父……”
宁望侯没抬眼,只略微侧首,等待他下文。
赫连昧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忍下那股犹豫和忐忑,追问出口:““师父……他罪孽深重、负尽情义,您为何始终执意保他性命、留他在京供职?”
他眼底藏着一丝难解的执拗,还有一丝不甘。
昨夜二十七鞭落尽,那人傲骨不折、至死缄默,本该落得身败名裂、身死刑场的结局,可师父偏偏一次次宽宥,给罪臣赎罪之路,给负义之人回头之机。
似是猜到他想追问什么。
宁望侯抬起眼,烛火映在他眸间,将赫连昧眼底敛尽的疲惫照得分明。
“人活一世,罪孽如影相随,谁都无法免除。我当年也曾险些步他后尘,能幡然醒悟,便对旁人存一丝希冀。”
赫连昧听得极认真,静默地点头。
宁望侯放下手中朱笔,指尖轻轻叩击案上堆叠的刑狱卷宗,声响沉缓,敲碎一室凝滞的静。
“你只看见他一身罪孽,只记年少私仇,却看不清朝堂盘根错节的局。如今世家抱团,外戚暗中勾结,西线粮草、边关通商全被几股势力攥在手心,处处藏着贪腐漏洞。满朝文武,要么深陷利益泥潭,要么不通边关虚实,唯有谢如晦,深谙所有暗处交易、权钱往来的门路。”
他抬眸直视赫连昧,语气冷静通透,不带半分温情:
“留他一条性命,贬入清慎司推官一职,不是单纯给他赎罪之路,是留一把利刃,制衡朝堂盘踞已久的贪腐势力。世家忌惮他手握所有私下把柄,朝中庸臣惧他勘案毒辣,有他坐镇刑狱勘审贪赃旧案,各方势力才不敢肆意妄为。”
赫连昧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骨泛出青白。心底那点单纯报复的畅快,瞬间被一层冷冽的清醒覆盖。
原来无关恻隐,亦非念及旧徒心生惋惜,从头到尾,都只是步步算计。谢如晦一身污名、半生罪痕,于他而言,不过是制衡朝堂各方势力最顺手的一枚棋子。
宁望侯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尽收眼底,淡淡补充:
“你心思深沉,行事素来果决狠辣,这点不必瞒我。你想借法度磋磨他、清算旧怨,我心知肚明。但你要分清公私,朝堂制衡是公事,年少私仇是私心,不可混为一谈。”
赫连昧喉间微涩,低声应道:“弟子谨记。”
“世家、藩王、边关将领各有私心,互相牵制,缺一不可。杀了谢如晦,等于斩断唯一能捅破层层贪腐罗网的人,各方势力再无顾忌,西线流民、两族百姓只会饱受压榨战火之苦。”
宁望侯长叹一声,眉眼间漫开几分疲惫,“我留他,是留制衡之棋;给你旁听复核的权限,是让你盯着这盘棋,莫要被私人恨意蒙蔽双眼,误了大局。”
赫连昧垂首叩拜,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一丝落空——原来侯爷保全谢如晦,大半是出于朝堂算计,并非全然心软惜徒;又有隐秘的快意,这人沦为制衡棋子,困在清慎司永无脱身余地,往后数年,日日要在刑狱之内拆解自己曾经亲手织就的贪腐权网,日夜与自身罪孽对峙,这份煎熬,远胜地牢二十七鞭。
藏在心底多年的怨怼有处安放,却又多了一层冰冷的清醒。他本就杀伐果决、心思藏得极深,现下彻底摸清宁望侯的用意,反倒生出更隐晦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