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捧着旨意缓步走入,身姿恭肃,语调平直无波,铿锵落地,冷硬无情,响彻整座幽暗地牢:
“宁侯府口谕——谢如晦,接旨。”
谢如晦垂首立身,肩背依旧绷着细碎刺痛,面上一片死寂清冷,淡淡躬身垂眸:“罪臣接旨。”
赫连昧立在侧方,身姿端正如松,眉眼冷肃,半点看不出片刻前隐忍相拥、私语缱绻的失态。他袖中十指悄然紧握,静静听判,眼底深澜尽数封存,恭谨自持,俨然一副恪守分寸、不问私怨的世子姿态。
内侍展开白纸谕令,声音平铺直叙,字字落铁,毫无转圜余地:
“原当朝中枢辅政、谢如晦,身居台阁,执掌权柄数年。早年畏势怯祸,私误情义,徇私结弊,朝野贪浊多有牵连,罪迹确凿,本当勘律论死,以肃纲纪。”
一句定死罪,地牢空气骤然凝冻。
谢如晦睫羽未颤,坦然受下这桩定论,似早已知晓自己罪孽深重,死该如此。
身侧赫连昧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口一瞬发紧,纵然早知侯爷有意保人,听见“论死”二字,依旧本能生出刺骨慌意。
内侍话音不改,骤然转折:
“然其熟稔西线边防、两族利害、朝堂吏治症结,数年暗抚流民、稳息边争,颇有微功。宁望侯惜其才、察其悔,屡次力保,圣上准奏。”
“今赦其死罪,撤除所有中枢官衔、世袭爵位,永世不得入内阁、复宰辅职。”
“贬为清慎司从九品推官,戴罪留京,供职刑狱。此后专司勘审朝野贪腐、官吏徇私、边关谍案,日日以案自省、以功赎罪。三日后出狱赴任,钦此。”
一语落毕,尘埃落定。
谢如晦缓缓俯身,礼数规整,言辞恭顺漠然:
“罪臣谢恩领旨,谨遵圣意。”
幽冷的阴湿气浸透了一地青砖,后背鞭痕火辣刺痛,无端生出一股灼人焦热,顺着错乱经脉流窜。灼得眼眸微酸。
微风徐来,吹动垂散的鬓发轻扬。只在他躬身的那一刻,赫连昧抬眼匆匆一望,又飞快敛眸,转瞬便敛下目光,重新垂立。拢入宽袖的指节,悄然松开。
寒意渐散,隐约生出几缕微乎其微、劫后余生的庆幸暖意。
狱卒上前将镣铐上的锁链除去,谢如晦踉跄一刻,似觉浑身疲惫欲催,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晃。
一只手从旁伸出,牢牢攥住他手臂,半扶半携,悄无声息,掌心温凉干燥,细微力道恰到好处地稳住他身形。
谢如晦稍稍躬身,微不可察地点一点头,无声致谢。
赫连昧薄唇抿成一线,眉目低垂疏冷,低低嗯了一声。
冰冷的镣铐落地,带来一阵重物砸地的沉闷声响。
谢如晦站直身形,苍白脸颊牵出一抹克制的薄笑,对内侍颔首恭声:“劳烦转告圣上,罪臣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不负圣意隆恩。”
内侍垂眸敛目,恪守礼制,郑重躬身还礼,语调刻板方正:“恭喜大人洗清罪责,重获新生。另望大人日后戒骄戒躁,正心改过,为国为民,共谋太平。”
谢如晦从容拱手,礼数周全:“多谢公公提点。”
赫连昧立于旁侧,身姿挺拔端正,立姿稳稳合乎朝堂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双眸子松松散散,半点肃穆皆无,将眼前这场滴水不漏的朝臣戏码尽收眼底。
须臾,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压得极低,隐在静谧里,嘲弄意味十足,慵懒又凉薄。
内侍耳力极敏,瞬间捕捉到这道异响,余光骤然扫来,目光沉敛,裹着几分肃穆的警告,意在逼他恪守臣礼,谨言慎行。
内侍目光沉沉审视过来,赫连昧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他依循朝规微微垂首,从容避开对方视线,脊背挺得笔直,举止看上去端正得体。抬手抱拳、俯身行礼一套动作流畅规整,挑不出半分错处,是无可挑剔、恪守礼法的朝臣仪态。
唯独一双眼全无半分恭谨敬畏,漾着散漫戏谑的笑意,嘴上话说得四平八稳礼数周全,内里却裹着浅浅的讥诮:“公公奔波传旨,辛苦。”
内侍哪里看不出,这人不过是装模作样,表面一副恭顺皮囊,本性散漫狡黠,半分世子该有的端谨都无。
他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偏又抓不到半分错处发难,只能冷着脸压下心头不悦,闷哼一声权当应答,一甩袖袍转身:
“即刻启程回宫复命。谢大人、世子,就此别过。”
一语落定,内侍身姿利落,快步离去,片刻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