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晦取过一旁衣袍,抬手替他系带穿衣,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缱绻温存。赫连昧怔怔望着他垂落的侧脸,鼻间呼吸乱了分寸,心底无端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片刻穿戴妥当,两人双双静在原地。
赫连昧眸光轻轻晃动,偏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喉间挤出半声含糊的称呼:“谢……”
话音尚未落地,谢如晦忽然俯身逼近。
眉眼咫尺相对,赫连昧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仰起脸撞进他沉沉眼底。谢如晦抬指,粗糙的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眼下浓重的青淤,触感磨得赫连昧长睫不住轻颤,僵在原地分毫未躲。
指腹在眼下轻柔按揉片刻,温热的呼吸尽数拂在赫连昧脸颊。他屏息凝神,垂落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心绪,一瞬不瞬锁着近在咫尺的清俊眉眼。
谢如晦目光在他眼下停留许久,才缓缓直起身。赫连昧悄悄抬眼望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局促,藏着一丝不自知的柔软,静静等着他缓和神色。
可谢如晦站直后,只垂眸淡淡睨他,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漠凉薄,唇角勾起一点嘲弄:“不过一夜同榻,世子倒是慌成这副模样。”
“昨夜死死缠在我怀里不肯松手,埋在我颈间贪暖撒娇的时候,怎不见你半分礼法分寸?”
赫连昧浑身猛地一震,睫毛簌簌抖个不停,血色瞬间顺着脖颈冲上耳尖,难堪得手足无措,指尖死死攥紧衣摆,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醉酒里所有失态、卸下防备的脆弱、坦露无遗的贪恋,被他轻飘飘两句话摊在天光下,半点无处藏匿。
谢如晦看着他垂首窘迫、不敢抬眼的模样,憋了一清晨的火气总算松了几分。他本无心苛责,只是厌烦这人醉里万般贪恋,醒后却避如路人的两面模样。
他垂眸,语气添了几分刺人的锋利:“赫连昧,你不必这般刻意。”
“我一身污名缠身,罪孽满身,世子晨起避我如避蛇蝎,生怕沾染上半分,大可不必勉强周旋。”
话语裹着自嘲,底下却藏着实打实的酸涩与愠气。昨夜是他自愿包容,忍着后背剧痛相拥整夜,默许这份不容于世的私暖;可这人一朝清醒,便仓皇推开、刻意疏离,好似贴近自己半分,都是辱没身份、玷污清白。
赫连昧慌忙摇头,嗓音干涩沙哑,慌乱上前半步:“我没有,我绝非此意。”
谢如晦垂眸扫他一眼,眼底淡得看不出情绪:“那世子究竟是什么心思?”
“是怕下人窥见,落人口舌?还是——”
他顿住话音,唇角扯出一抹凉淡笑意,字字诛心:“怕对我这个罪人,多欠下半分温情。”
这句凉薄讥讽直直戳在赫连昧心上,眉峰骤然沉下。他不再躲闪,上前一步,抬手一把攥紧谢如晦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嵌进皮肉。
谢如晦垂眼,目光落在他扣住自己腕骨的手上。掌心贴合的刹那,赫连昧缓缓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沉郁,神色郑重得少见:
“真的不是。”
谢如晦微怔,撞上他眼底不加掩饰的认真。
“我只是……”赫连昧喉结重重滚动一圈,到了嘴边的解释尽数碾碎咽回腹中。
昨夜醉酒的依赖、天亮时猝不及防的慌乱、被他冷言曲解后的难堪,怕逾矩越界、怕牵连谢如晦、更怕自己彻底沉沦失控的惶惑,纠缠整夜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绷断。
他方才退让躲闪,从来不是厌弃,只是清醒时刻拼尽全力的克制。可谢如晦句句自嘲疏离,硬生生逼得他所有隐忍全线溃堤。
下一瞬,赫连昧骤然发力。
扣住手腕的力道陡然收紧,他借着起身的冲势反手猛一带。谢如晦猝不及防,身后无依,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在柔软被褥上,枕芯撞出一声闷响。
破晓熹光被高大身影尽数遮挡,赫连昧俯身撑在他身侧,双臂牢牢圈出一方密闭方寸,将人死死困在床榻之间。周身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半分挣脱余地也不留。
不过转瞬,方才局促耳根发红的少年模样荡然无存,眼底懵懂窘迫尽数褪去,只剩翻涌暗沉的执念与不容抗拒的强势。
赫连昧居高临下垂眸望着身下怔住的人,呼吸沉缓,眼尾晨起残留的淡红犹在,却再无半分软弱。
“我避你?”
嗓音压得极低,裹着破釜沉舟的哑意,沉沉砸在寂静帐中。
“谢如晦,你竟这般看我?”
方才被曲解、被冷讽、被视作醒后便厌弃的酸涩憋闷,尽数凝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底。他俯身再度逼近,距离近到呼吸缠绕,牢牢锁住谢如晦想要躲闪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