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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孤生竹(第1页)

清慎司廊前天光敞亮,人声往来,新旧更迭。

谢如晦卸去囚衣、入职刑狱、落地赎罪,朝野风波看似翻篇。

可皇城深处,禁地天牢,终年不见日光的幽暗深处,另有一人,仍被死死困在囹圄之中。

地牢终年浸着化不开的湿冷,石壁不断渗出水珠,混着陈旧血污积在地面,腥腐气息死死裹住周身。

景澈被粗重玄铁锁链高悬缚在刑木架上,脚尖勉强沾地,浑身重量大半勒在肩头腕间。

他垂着眼,面色惨白微青,肩胛骨处伤痕未愈,渗着斑斑血迹。浑身湿冷狼狈,散乱长发在肩头披覆,带着混浊乌血凝成的深暗色泽。衣衫浸血、褴褛破碎,露出遍布伤痕的身体。

他静静垂着头,嘴唇早已干裂,血迹漫开,张合之间牵痛喉间伤口。

手腕、脚腕、肩胛、腰腹,数处伤痕交错,被锁链勒得血肉模糊,筋络外翻,皮肉糜烂。刑架上的木刺深深嵌进四肢,细密鲜血混着脏污水渍,顺着下摆滴落在青石地上。

每一次呼吸都是凌迟。

脏腑被刀锋割裂的痛感根深蒂固,稍微起伏,便有尖锐的剧痛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逼得他指尖不住发颤,额间层层叠叠的冷汗滚落,混着鬓边湿发,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两名狱卒立在不远处,炭火盆燃得赤红,火光跳晃,映得满墙刑具寒光森森。烙铁煨在火中,滋滋腾起细小白烟,灼热的温度穿不透地牢的阴寒,只将空气烘得又闷又浊。

他们审过无数犯人,软硬手段早已熟稔于心。

一人缓步上前,语气是惯常的威逼利诱,平淡又刻薄:

“少年人,何苦硬撑。”

“说了施筠词的下落,立刻给你松缚上药,牢里温粥热食一样不少。你年纪轻轻,犯不着为一个弃你逃命的反贼,把命烂在这里。”

景澈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恍若未闻。他心里清楚施筠词逃窜的大致方位,可他半个字都不会吐露。

一旦将去向全盘说出,追兵立刻便会围剿过去,施筠词难逃一死。那他此刻承受的所有酷刑、心口这道刻骨铭心的伤口、被背叛碾碎的真心,就全都成了一场笑话。旁人坐收渔利,唯独他白白受苦,往后再无亲自对峙、讨要血债的机会,百害而无一利。

见他久久沉默不语,一名狱卒失去耐心,抬手挥起刑杖狠狠砸在他后背。剧烈的冲击力让景澈浑身猛地震颤,胸口创口崩裂,涌出更多鲜血,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牙关死死咬紧,不肯求饶半句。

“硬扛着有什么用?那人亲手拿你当替死鬼,弃你在此送死,你还要替他守着秘密?”

狱卒步步紧逼,又将烧红的烙铁往前凑近几分,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烘烤着周遭阴冷的空气。

景澈缓缓抬眼,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凉与翻涌的恨意。那些往日相伴的温情、临别那掺杂血腥味的吻,全都化作刺向自己的利刃。他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本就是为了留着性命,日后亲自找到施筠词清算一切。

若是此刻松口,一切念想都会尽数落空。

他喘息着,嘴角溢出血沫,声音沙哑微弱,态度却无比坚定:“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时辰里,酷刑层层叠加,接踵而至。

皮肉被反复磋磨、撕裂、灼伤,新的伤口叠着旧的伤疤,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地面,凝结成暗沉的暗红。剧痛无休无止地席卷全身,他的意识一次次摇晃、下沉,数次濒临溃散昏迷的边缘,整个人早已脱力,几近瘫软在地。

可关于施筠词的去向,他自始至终守得密不透风,没有半分松口的迹象。

他绝不会贪图片刻安逸,为了少挨几顿刑罚就松口,平白便宜了旁人,断了自己往后复仇的路。

地牢终年暗无天日,酷刑一轮接着一轮不曾停歇。撑着他熬过这炼狱般折磨的,只剩心底那股不肯熄灭的恨意。

守紧施筠词的行踪,就等于攥住了来日再见、亲手清算恩怨的所有指望。

几番严刑拷问皆无果,狱卒看着满身血污、依旧硬气的人,终究没了耐性,只能暂且停手,匆匆转身出了地牢,向上层之人禀报情况。景澈发汗抽气,浑身疼痛锥心刺骨,悬在刑架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大口喘息着,视线已模糊不清。他静静低垂着头,血色从嘴唇间流失殆尽,落在青石地面上,混成大片暗红。

石墙角落的烛火跳动,忽明忽暗,映着他湿透的褴褛衣料,在阴森地牢中拖出愈发狰狞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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