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望侯低声重复一遍,指尖轻叩檀木扶手,节奏缓慢慵懒,眼底兴味渐浓:“倒是稀奇。本侯从前竟不知,阴鸷狠戾的施筠词,还有这般拿捏人心的本事,能把一个人磨成你这副模样。”
景澈全然无视他话中的嘲讽讥讽,只是垂着眼,死死盯着脚下冰凉的青砖地面,目光凝滞执拗,似是想将坚硬石板看穿一个窟窿。
良久,他哑声开口,嗓音粗粝如吞碎沙:“他的尸体,在哪?”
“烧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描淡写,不带半分波澜。
景澈猛地抬眼,眼底瞬间爬满细密血红,灼灼怒视着高位之人。
宁望侯坦然迎上他眼底的怒意,不躲不避,唇角勾起几分玩味的笑意,一字一顿,清晰残忍地再度重复:“施筠词的尸骨,早已焚为灰烬,寸骨无存。”
胸腔剧烈起伏,心绪翻涌滔天。景澈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绷得紧绷欲裂。
极致的愤怒、悲恸与压抑反复拉扯。
须臾,他重重阖上双眼,紧绷的指骨缓缓松开。再睁眼时,眼底汹涌的血色已然褪去大半,不见暴怒,不见悲戚,只剩一片死寂彻骨的平静,宛若死水无波,再无半分涟漪。
“烧了……”
他低声复述,身躯剧烈震颤一瞬,随即迅速平复如初。
这份死寂的平静,远比方才的崩溃大哭更让人心悸。那是掏空了所有情绪、碾碎了所有执念后,仅剩的一具空洞躯壳,徒留呼吸,再无灵魂。
宁望侯微微眯眸,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不对。
若真是悲痛欲绝、彻底绝望,此刻该是嘶吼质问、歇斯底里,哪怕是拼命反扑、鱼死网破,都合乎情理。
可他太静了。
静得诡异,静得清醒。
“你心底终究是不信?”宁望侯试探开口,淡淡补道,“那具尸身的衣物配饰、随身信物,样样与施筠词吻合,错不了半分。”
这话终于撬动了景澈的死寂。
他缓缓抬眼,通红的眼眶已然干涸,无半滴泪水,只剩一片凛冽冰冷的清明。
“侯爷。”
每个字都似从齿缝之中硬生生挤碾而出,冷硬沉定:“你见过施筠词杀人吗?”
宁望侯骤然一怔。
景澈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目光澄澈坚定,声音安静却极具分量:
“那样的施筠词,怎么可能这般轻易死去?”
宁望侯缓缓挺直脊背,目光沉沉,紧紧锁住他的双眼,沉声追问:“你什么意思?”
“除非他自己心存死志,主动赴死。”景澈字字笃定,毫无半分动摇,“否则,这世间无人能杀他。”
他撑着冰冷的椅沿,凭借残存的微弱气力,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虚浮,微微打颤,可他脊背挺得笔直,身姿坦荡,不见半分卑微怯懦。
“他绝不会狼狈死在荒郊,更不会任由自己曝尸荒野、任人亵渎。”
宁望侯默然良久,眼底神色明暗翻涌,变幻不定。半晌,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意里藏着几分欣赏,几分讶异:“你这般笃定,本侯倒是真的对你越发感兴趣了。”
景澈拖着虚浮的脚步,一步一步,缓缓向前。步履踉跄飘摇,身形单薄瘦削,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步步坚定,再度站回宁望侯面前。
“侯爷,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