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眸光轻轻一闪,压下满腹疑问,默然抬步跟上。
二人绕开书房主院与起居内舍,一路穿过后院成片枫林,晚风卷着零落枫片轻扬,最终卫长陵停在一座精巧石亭之前。
入夜风凉沁骨,亭檐悬挂一盏琉璃灯,暖光漫洒而下,将周遭方寸之地照得恍如白昼。卫长陵负手立在亭中,抬眼望着层叠枫林与泼洒一地的月色,久久沉默不语。
景澈敛了周身气息,垂手静立在他身后半步,安安静静等候。
良久,夜风拂动衣袂,卫长陵的声音在静夜之中格外清晰,裹挟几分怅然,几分唏嘘:
“昔日景氏江山倾覆,那年你不过八岁,亲眼目睹宫阙崩塌、宗室屠戮,一朝从金枝玉叶沦为亡命遗孤。”
景澈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收紧。深埋心底、连白日里都不敢回想的前身过往,被人如此直白道破,惊涛骇浪瞬间翻涌在胸腔。
“这么多年颠沛流离、隐忍困顿,你从未被绝境磨去心气,也不曾自暴自弃。反倒藏起血脉、改换名姓,韬光养晦静待良机,一步步熬到今日,着实不易。”
卫长陵缓缓转过身,琉璃灯火落在他眼底,明暗交错。他深深凝望着眼前少年,终于卸下层层掩饰,坦诚本心:
“起初留你在身边,并非单单怜惜你孤苦无依、只想护你安稳度日。真正让我决意悉心栽培的,是你历经万千磨难,依旧不肯折腰的性子与韧劲。这般风骨,像极了一位故人。”
景澈瞳孔骤然紧缩,万千惊疑、忐忑、震动交织在一起,在心底翻涌不休。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的伪装、时时刻刻的提防,在这一刻尽数摇摇欲坠。
卫长陵目光沉稳真挚,不再迂回试探,索性挑破所有窗纸:
“不必再时时紧绷、刻意收敛锋芒了。”
说罢,他抬手,解下腰间常年贴身佩戴的墨黑云螭玉佩,稳稳托在掌心,缓步递到景澈面前,笑道:
“物归原位。旧主当归。前朝遗脉,景氏子孙,你的血脉,终有重见天日、重兴河山之日。”
景澈垂眸望向那枚刻着皇室专属纹路的玉佩,正是白日宴席上令他惊疑不定的物件。指尖微微发颤,迟迟抬手,小心翼翼将玉佩捧入掌心。常年被卫长陵摩挲的玉面温润细腻,熟悉的纹路触到指尖的刹那,积压数年的委屈与孤苦险些决堤。
“你心中难免存有疑虑与戒备,我都明白。”
卫长陵望着心绪激荡的少年,郑重许下承诺,“至少眼下,我愿倾尽手中兵权、人脉、朝堂势力,助你一步步夺回景氏江山。你若愿意信我,便是对得起你这么多年的隐忍。”
掌心玉佩沉甸甸的,仿佛是扛起了整个覆灭的故国与惨死的宗族。今夜从皇宫觐见隐姓,到宴席发现玉佩疑窦,再到此番深夜剖白,连日所有的猜忌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景澈喉头微微哽咽,再也克制不住心绪,双膝重重跪地,双手捧着玉佩举在身前,声音压抑着激动,
“景澈愿倾心依附卫公。此生以光复旧朝、重掌山河为毕生之志,必尽心竭力,至死方休。”
卫长陵缓缓俯身,一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头,将他搀扶起身。面上漾开一抹赞许深重的笑意:
“甚好。大丈夫本该怀凌云傲骨,这万里河山,早晚重归你手中。”
景澈抬眼望向身前引路人,眼眶泛红,重重颔首。
卫长陵转而负手望向月影之下层叠的枫林,道
“三年之前,我便开始暗中部署。眼下时机渐渐成熟,一步一步合该按计划推进。此事事关重大,切忌走漏半点风声。朝堂险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往后需越发谨慎行事,切不可大意暴露。”
景澈敛去激动心绪,郑重道:
“明白。”
卫长陵回头,打量少年片刻,眼底笑意愈深:
“景澈,你的名字,也该正名改回了。”
少年神情微微发怔,眼底蓦地燃起灼灼星火,全身血脉都在瞬间为之沸腾。
卫长陵望着眼前之人,心下满意,声腔沉缓有力,在夜风中掷地有声:
“星明焕彩。重光以耀。昭示日月明光,故名,景星明。”
景澈眸光一颤,那一刻,仿佛整个天地都笼在他眉眼间,璀璨华光如日。他深深躬身,双手抱拳,沉声郑重道:
“景星明,谢卫公再生之恩!”
卫长陵欣然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你便唤我一声老师,再不必以敬字相称。”
景澈颔首,深重一拜,再抬眸时眼眶泛红,却又极力克制着情绪,紧抿薄唇,那一瞬,卫长陵仿佛看见多年前,尚年幼的他于宫阙崩塌中,在血雨与尸骸里拼尽勇气与毅力,一步步走出困境的倔强背影。
卫长陵心头震动,这才是真正的景氏血脉,令人惊叹的坚韧傲骨。
晚风穿林,簌簌叶落,亭中琉璃灯火温柔却郑重,映得二人身影清挺分明。
景澈眼底翻涌的温热缓缓敛去,方才激荡的少年意气尽数褪去,只剩经年蛰伏沉淀下来的沉肃与决然。他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掌心黑玉的云螭纹路——这是景氏江山仅存的信物,是故国倾覆的残痕,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归途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