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学堂膳堂大开。
饭菜的香气混着秋日干燥的空气飘散开来,早已饥肠辘辘的学子们三三两两朝膳堂涌去。景澈随着人流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膳堂内部豁然开朗,摆了二十余张长桌,此刻已有了泾渭分明的格局。最靠里的几张大桌上,碗筷已提前摆好,桌面铺着干净的青布,与别处截然不同。几名仆役正穿梭其间,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去——红烧羊肉、清蒸鲈鱼、炙鹿脯、鸡丝菌汤,甚至还有一碟雕成牡丹形状的萝卜花,显然是费了功夫的。
前排的勋贵子弟们三三两两落了座,也不急着动筷,先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才慢悠悠地拿起筷子。有人嫌羊肉炖得不够烂,皱了皱眉,旁边的仆役立刻躬身赔罪,说下回一定让厨房多煨半个时辰。
景澈移开目光,走向膳堂另一侧。
这边是寒门学子的区域。长桌上没有青布,光秃秃的木纹裸露在外,有些桌面还残留着上一顿留下的油渍。菜色也简单得多——一大盆炖白菜,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主食是糙米饭。谈不上难吃,但也绝谈不上好吃。胜在分量足,管饱。
景澈端着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秦余也端着碗坐到了他对面,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饭菜,又看了一眼远处勋贵桌上的炙鹿脯,倒也没说什么,低头扒了口饭。
“习惯就好。”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景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景澈没有接话,默默地夹了一筷子白菜。味道清淡,几乎尝不出油星,盐也放得吝啬。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继续吃第二口。
秦余见状,略显意外地一笑:“能吃这些已是不易了。”景澈也笑了笑,又夹了一块咸菜。
秦余微微摇头,似乎觉得景澈是故作逞强。但见他吃得坦然,便也不再多言。
吃到一半,膳堂门口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景澈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从门口走了进来。是陆显维。他没有去前排的勋贵桌,而是径直穿过膳堂,走到最里面一张单独的小桌前坐下。那张桌子不大,只够坐一人,位置偏僻,靠近后窗,光线也不太好。但没有人敢坐那个位置——那是陆显维的专座,从他入学的第一天起就是。
立即有仆役端上一份食案,上面摆着的菜肴与前排勋贵桌一般无二,只是分量略少,摆盘也更精致。陆显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炙鹿脯,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蹙。仆役立刻紧张地凑上前去,低声问了句什么。陆显维摆了摆手,没说什么,继续吃了下去。
午后未时,讲学正堂复课。
下午的课业是习射。崇文学堂占地颇广,正堂以西便是一片开阔的射圃,设有五排靶位,供学子练习弓马。这是学堂为数不多的、不分圈层的课程——射箭不看家世,只看准头。
但规矩是规矩,人是人。
景澈随众人来到射圃时,负责授课的射师已在靶场中央等候。那是一名身形精瘦的中年汉子,肤色黝黑,双臂修长,一看便是常年挽弓之人。他话不多,简单示范了一遍站姿、搭箭、开弓、撒放的要领后,便让众学子自行练习,自己则负手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勋贵子弟们最先领了弓,三三两两地站到靶位前。有人姿势标准,显然在家中请过名师教导;也有人连弓都拉不满,勉强放出一箭,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连靶子的边都没挨着,引来同伴一阵哄笑。
西域学子们则表现得中规中矩,不求惊艳,也不出错,稳稳当当地射完一轮,成绩大多在四环到六环之间,不算出众,但也不丢人。
柔然子弟们一入场,气氛便微微变了。他们领弓的动作干脆利落,站到靶位前时,几乎不需要调整姿势,仿佛那弓本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开弓,瞄准,撒放——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五支箭射出,有四支正中靶心,剩下那支也偏离不远,稳稳落在九环上。
射师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但没有开口评价。
轮到寒门学子时,情况便截然不同了。大多数人显然没有摸过几次弓,动作生涩僵硬,有人连搭箭的方向都搞反了,引来勋贵那边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秦余倒是勉强射出了三箭,两支脱靶,一支勉强挂在靶边,晃了两下,最终还是掉了下来。他涨红了脸,低着头去捡箭。
景澈排在寒门队伍的末尾,尚未轮到他。他站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动作,在心中默默记下那些值得借鉴的姿势和需要避免的错误。
就在这时,射圃入口处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个勋贵子弟簇拥着陆显维走了进来。陆显维换了一身窄袖胡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整个人看起来比穿锦袍时利落了许多。他手中提着一张弓,那弓的弓臂比学堂统一配发的练习弓要长出一截,弓梢处镶嵌着一抹暗沉的牛角光泽,显然是他自带的私物。
陆显维单手接过仆役递来的箭矢,不用弯腰,随意搭弓,瞄准,撒放。动作干脆一气,毫无拖泥带水之感,五支箭破空而出,如数命中靶心。
射师目露赞叹,拍了拍掌:“陆公子箭法精进,可喜可贺。”
满场目光如潮水般汇聚过来,有艳羡,有倾慕,也有暗暗的不服气。陆显维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转身走至靶位前。
射师亲自为其摆好靶位,退后两步,示意他开始。
陆显维又拿起一支箭矢,无须瞄准,弓拉满,撒放。
六支箭几乎在同一时刻脱弦而出,命中靶心。满场一阵鸦雀无声,旋即响起一片或真或假的喝彩声。
射圃内的喝彩声尚未落定,陆显维却并未流露出多少得意之色。他将弓随手递给一旁的仆役,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经过柔然子弟所在的靶位时,他的目光在那几支正中靶心的箭矢上停留了一瞬,眉梢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转身走向场边的休憩凉棚,立刻有人替他搬来椅子、奉上热茶。他坐下,端起茶盏,目光却不经意地飘向了射圃最边缘的那个靶位——那里已经空了。格萨洛的旧弓静静地搁在武器架上,主人已经离去。
陆显维看了那个空靶位一会儿,收回目光,喝了口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