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最干净、最热闹、最安稳的人间,完完整整铺在年少的景澈眼前。
因为施筠词在场时,他会下意识地挡住那些画面,或者转移景澈的注意力。只有当他不在身边了,景澈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时,那些黑暗才会毫无遮挡地涌到他面前——而这一刻,才是他真正长大的开始。
从前有人为他遮风挡雨、过滤山河破败。
如今他不在身边,景澈慢慢学会了自己去看。
他站在钟楼顶层,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陈州城,从夏日的艳阳到冬夜的暮雨。
千千万万张苍白疲惫的脸,缓缓交错成他的记忆。
后来景澈想,或许施筠词也是这样,站在高高的钟楼上,俯瞰整个陈州、看尽人间冷暖。
如一双微凉的眼睛,冷冷世情。
那之后数日,景澈再没有独自上过钟楼。但晨起课后,他会有意无意地走到那里,或站或坐,望着城外流民入神,直到暮色降临,人影消融。
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也未曾离开。
不知是怕进不了城门,还是饿得无法挪动。
景澈终究没忍住,又一日黄昏时,独自走下钟楼,推开学堂的侧门,穿过僻静的小径,朝城门口走去。
然而刚走到近处,便被巡城的守卫拦住。
“崇文学堂的学生?”守卫上下打量他,神色稍松,但依然摆手,“今日不让人出入。”
景澈早已料到会如此,也不纠缠,只朝那人欠身:“学生只是想看看城外情形,并非要出去。可否让我走到城墙边看看?”
那守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行。景澈道了谢,一步步走到护城河边。
难民仍然密密麻麻地聚在城外,或是席地而坐,或是靠着城墙或躺或卧。与他只隔着一道不足一丈高的青砖墙,但像隔着一条天堑。景澈静静看着那些熟悉的脸,不知该如何做能帮他们。
忽然听到身边守卫在低声叹气:“造孽。”
他抬头,正对上那人有些难过的目光:“西边旱得厉害,他们从两个月前就一路逃过来了,没东西吃,这两日人又越来越多……唉。”
景澈握着拳,沉默许久,最后低声问:“若是知府允许,可否让他们进城?”
那守卫苦笑摇头:“哪有那么容易。陈州的粮库有限,每日还要留些预备关内驻军,哪有多余粮食收留流民。他们只能……只能等朝廷发救济了。”
景澈闻言,抿紧唇不再问。
天色渐渐暗下来,流民有人燃起火堆,火光映亮一张张枯瘦面孔。景澈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回到学堂时,已经过了晚膳时间,他一人在斋舍吃过晚饭,便没有再去钟楼,熄灯早早休息。
许是心事重,这一夜辗转难眠,天将破晓时才昏昏入睡。
睡梦中仿佛听到隐隐鼓声。
沉闷,短促,不间断地传来。他困倦地睁眼,窗外的天色微亮,晨光还没升起,隐约能看到屋檐。景澈披上外衫起身,推开窗望向外头——果然听到一阵一阵的击鼓声。
他不及梳洗,急急推开房门,朝书院正门奔去。
然而到门口时,那里已经被学子围得水泄不通。景澈费了些功夫,才挤进人群。听到前面有人轻声说:“官府来了。”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城门方向几骑策马疾驰而来,到了近前勒马停下,一名官差翻身下马,大声问:“谁是崇文学堂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