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放慢脚步,在村口停了脚步,远远望着。
天色已暗,城墙和山坡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出淡淡的黑影,安静而平和地矗立着,仿佛从未经历过战火。景澈没有再往前走。他在路边找了一块干净些的石头坐下,靠着一棵老树,静静望着城门的方向。天色越来越暗,只有城楼上挂着一盏微弱的灯笼,照出模糊的光晕。他坐了一夜,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个方向一直看着。
朝阳初升时,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牵着马沿着小路原路返回。阿奚罗告诉他,那匹马耐力好,足可来回。
三天的路程,景澈只用一天便返了回来。
阿奚罗仍旧在马棚外面啃干饼,看到他,挑了挑眉:“没遇上事?”
景澈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解下马缰交给他,然后走到水缸边,汲水洗手。阿奚罗看了看他神色,没有多问,把干粮和水囊从马鞍上取下来,将马牵进棚里,喂水饲料。
景澈洗净手上的尘土,从水缸旁起身,深深向阿奚罗行了个礼。阿奚罗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一路平安。”
景澈道谢,转身走回斋舍。
林教谕见到他返校,询问了几句,点头准了假,没再多问。景澈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一袋干粮置于桌上,摊开随身携带的纸笔,重将鹤宁的地形画在纸上。
陈州与鹤宁之间隔着层层山峦,是一条极难行走的路,即使熟悉地形也要三天才能往来。景澈在纸上标注出各处关卡和河道,沿路绘制了详细的草图,又在进出路线上做了各种标记,反复思量良久,最后将那一张舆图收起来,装进贴身的行囊。
夜色已深,崇文学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景澈从藏书阁出来,沿着回廊往斋舍走。他刚还完一本借了三日的《陈州风物志》,脑子里还在转着书中关于北边羌部地貌的记录,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走到回廊拐角时,他忽然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统一,像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夜间行进。
他下意识地往阴影里退了半步,侧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队人影从学堂东侧的甬道中穿行而过。约莫十几人,排成两列,步伐一致,间距相等,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左顾右盼。他们穿着一色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刀,在月光下像一道流动的暗影,无声而迅速地穿过庭院,消失在学堂东侧那排独立的斋舍之间。
景澈没有动,直到那队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认得那排斋舍。那是学堂东侧最偏僻的一片院落,与勋贵和寒门的住宿区都隔着一段距离,平日里很少有人往那边去。他曾经路过一次,看到那片院落的门楣上挂着一块不大的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字——“柔然”。
他没有靠近过。他知道那是柔然派系的驻地。崇文学堂收的不只是汉人学子,还有周边各部族送来的子弟——羌人、柔然人、西域商人家的孩子,都被塞进这座学堂,美其名曰“教化”,实际上不过是朝廷用来羁縻各族的筹码。各族子弟在学堂里各自抱团,互不干涉,也互不信任。羌人是最底层,被欺负了也不敢声张;柔然人则完全不同——他们自成一体,既不与汉人勋贵结交,也不与寒门往来,更不与羌人为伍。他们像一座沉默的孤岛,在学堂的角落里安静地存在着,从不惹事,也从不怕事。
景澈站在回廊下,望着那片院落的方向,回想起方才那队人走过的样子——整齐、沉默、服从,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他不知道柔然派系的首领是谁,但他知道,能把这十几个人训练成这样的,绝不是普通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斋舍走去。走到自己那排斋舍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阿奚罗白天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人在看你?”
他没有回头,推门进去了。
第二天午后,景澈在学堂的演武场边上看到了那群柔然人。
他们没有参与任何课程,也没有与任何人交流,只是占据了演武场最东侧的一块空地,列队站好,然后开始练习刀法。动作整齐划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每一次劈砍都带着风声,每一次收势都稳如磐石。
演武场上还有其他人在活动——勋贵子弟在另一边赛马射箭,寒门学子在角落里练习基础拳脚,羌人学子远远地蹲在墙根下,没有人靠近那片区域。柔然人的周围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界线,所有人都自觉地绕开了那片空地。
景澈站在演武场边缘,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那些柔然人在练习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他们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同一个方向上——队列前方,一个没有参与练习的年轻人负手而立,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背影单薄而笔直,不用号令,也不发口令,只用眼神和手势指挥着队形变换。
那人穿着一件深绯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身形修长,站姿随意,与身后那些肃穆的柔然武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回头,但景澈总觉得,那个人知道自己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那个穿深绯色袍子的人微微侧过头来,朝景澈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景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然后他便转了回去,继续背着手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景澈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演武场。他走在回斋舍的路上,心中默默地记下了一笔:柔然派系的首领,是一个穿绯衣的年轻人。他还没有跟那个人说过话,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有一种直觉——他们迟早会交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