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支狼毫笔,指节泛白。
周围几个听到这段对话的学子,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放下了手中的书,有人侧过头来,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景澈没有继续逼问。他只是看了周允一眼,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翻开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周允的状态,从那一刻起彻底垮了。接下来的半堂课,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涣散,手指不停地发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坐在他旁边的同窗小声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散课后,周允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他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明伦堂,连桌上的书册都没有收拾。景澈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教室时,看到周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他给周允施加的压力已经足够了。现在只需要等——等周允做出下一个动作。是去找他背后的人求救,还是崩溃之下主动来找他坦白,景澈都可以应对。
当天下午,周允没有来上课。
林教谕在课堂上问了一句“周允呢”,没有人回答。
一个和周允交好的寒门学子站起来说,周允中午回了一趟斋舍,说身体不舒服,下午就不去上课了。
林教谕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讲课。
景澈听着林教谕枯燥无味的授课,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笃定周允会来找自己。不出他所料,放学后,当其他学子都陆续离开明伦堂时,周允来到了他的桌前。
他的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眼里血丝密布,眼底是明显的黑眼圈。他不敢正视景澈的目光,低着头,声音发涩:“温兄,我有话跟你说。”
景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拎起书袋起身。周允跟在他的身后走出明伦堂,一直到了上次那个废弃的回廊尽头。
周允停了下来。他看着景澈,嘴唇哆嗦着,几番欲言又止。
他挣扎了很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实话:“温兄,我知道瞒不过你。昨天傍晚我确实是去了黑门。那些东西是赌债,是被黑门收去抵债的……我一时糊涂,犯了大错。”
景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静静看着他:“你跟陆显维很熟?”
周允苦笑了一下,点点头:“不算熟。只是有一次无意中结识的。”他抬起头,看向景澈,眼里满是恳切,“温兄,你千万不要告诉教谕。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想办法把钱赎回来的。我、我保证,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
景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允的眼眸里,滚出了一颗豆大的泪珠。他深深地向景澈鞠了一躬,声音哽咽:“温兄,求求你!我愧对师长,愧对同窗,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景澈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开口了:“周允,你去找陆显维,告诉他,我会亲自向他拿回那些赌债。”
周允猛地抬起头来,满脸不敢相信:“温兄……”
景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周允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快步朝黑门跑去。
周允一路小跑着穿过三条街,在暮色中气喘吁吁地推开了那扇黑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正屋里摆着几张赌桌,零星坐着几个赌客,烟雾缭绕。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靠在柜台上剔牙,看到周允去而复返,挑了挑眉:“怎么又回来了?钱凑齐了?”
周允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急切地说道:“我要见陆公子。麻烦您替我通报一声,就说周允有要紧事找他。”
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焦急不似作假,慢悠悠地放下牙签,转身进了后堂。周允站在门口,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景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隐隐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从这滩烂泥里脱身的机会。
片刻后,管事出来了,朝他努了努嘴:“进去吧。陆公子在后院。”
周允连忙穿过赌桌,绕过一道屏风,走进后院。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只有一间亮着灯的厢房。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周允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洁,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陆显维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什么事?我不是说了,没事别直接来找我。”
周允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陆公子,温澈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他会亲自向您拿回那些赌债。”
陆显维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在周允脸上停了几息,然后慢慢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亲自向我拿回赌债?”
“是、是的。”周允点头如捣蒜,“他说完就走了。我、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