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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守礼这话,听著像是自我隨口打趣,內里的失落与不甘却藏不住,十多年呆在基层乡镇,如今县里大调整,旁人皆有变动,唯独自己原地踏步,靠山调离,无人为自己说话,心里的落差早堆成了山。
杜达林听完,轻笑一声,端起酒杯碰了碰马守礼的酒杯,像是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暗藏意思,反而顺著他的话岔开。
“听你这么一说,西岭倒成了养生福地,说得我都心动了,再过几年组织部手头工作一松,我都想申请调到乡镇来,躲县城里无休止的会议、没完没了的人事谈话,到山里清閒度日,每日上山散步,吃农家菜,可比在机关熬心熬力舒服太多。”
马守礼见杜达林东拉西扯,绕著山水养生閒谈,半点不肯触碰本次干部调整的核心话题,心中越发焦灼。
他今日特意约杜达林吃饭,本意就是想从组织部內部人口中打探自己的最终去向,可对方始终打太极,不往正题上靠,几番迂迴之后,马守礼再也按捺不住,放下酒杯,直截了当开口。
“老杜,咱们俩知根知底,没必要绕圈子,我今天找你吃饭,除了敘旧,就是想问问,这次全县大范围人事调整,组织部擬定的名单里,当真半点没有我的安排?”
话音落下,包厢里原本鬆弛的气氛骤然一紧。
杜达林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面色微微一沉,目光严肃地看向马守礼。
“老马,你也是一名老干部了,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这话是你能隨便问的!难道你要调整镇里的中层干部时,也这般提前就说开了?”
“全县干部调整方案属於高度保密核心工作,没上常委会討论前,都是需要严格保密的,任何人不得提前向外透漏名单、岗位调配信息,你这般直白追问,不是明摆著让我违反组织纪律,犯下工作错误?一旦消息提前外泄,全县上百號干部人心浮动,到时候咱俩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马守礼见状连忙收敛急切的神色,面露几分歉意,连忙摆手解释。
“是我失言,老杜你別往心里去,我也是最近心里乱糟糟,实在憋不住才脱口问出来,没有要逼你违规泄密的意思,我清楚组织纪律,不会为难你。”“
就是扎根乡镇十多年,眼看著身边同僚各有去处,自己原地不动,难免心绪难平,找你这个老兄弟吐一吐苦水罢了。”
杜达林脸色稍稍缓和,沉默片刻,话锋悄然一转,慢悠悠开口。
“不过有句话,倒是可以跟你坦诚说一说,李副书记,这段时间对於西岭镇整体工作,评价一直很高,县里多次调度会,但凡提到乡村振兴、一村一品示范建设,第一个点名表扬的就是西岭,在这方面,甚至超过了牛角镇,对你们镇的各项產业项目也十分认可。”
马守礼听完,苦涩地摇了摇头,眼底的落寞半点没有消散,苦笑道:“这话我心里清楚,每次现场督导、专项会议,李书记来西岭调研,从来没有否定过咱们镇的產业规划,工作层面上,他確实挑不出西岭半点毛病。”
“可我心里明白一件事,我是蒋秘书长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现在蒋书记去市里,我在县里没有靠山,说到底,我不是李书记那条线上的干部,再好的工作成绩,怕是也入不了他提拔的人选名单。”
停顿片刻,马守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方才的烦闷消散大半,谈起李安平,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神色更是多了几分真诚讚嘆。
“但有一说一,这么多年我在体制內辗转,见过各类领导,有喜好饭局拉拢干部的,有偏爱下属送礼攀关係的,可李副书记不一样,我在基层乡镇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接待、私人邀约不计其数,他下乡镇调研,从来不吃乡镇安排的私人宴请,所有沟通交流全部放在工作场合,工作成绩、存在短板全部摆在檯面上,公私分得清清楚楚。”
“还听说,他私下里从不和任何乡镇、县直干部单独聚餐联络感情,今年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就身居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这么重的位置,却能这般严格约束自身,一心只盯著县域发展、百姓民生,不搞圈子、不结私党,我打心底里服气,由衷佩服。”
杜达林淡淡一笑,眼底藏著一丝深意,缓缓开口反问:“老马,你这话仔细品,其实说得有偏差。你说李副书记只提拔自己圈子里的人,那我问问你,从去年他来双门县到现在,经他提议提拔、调整的干部,你细数一番,有几个是外界口中『他自己的人?”
“开发区的张更新、苗兴礼,牛角镇的於钦佩、叶小燕,都是早年乡镇实干干部,原本和李安平无半点私交;你再看郑宣,从前是府办主任,他和我们一样,也算是蒋秘书长以前提拔起来的,当初周启一心想要拿掉他,他差点连位置都保不住了,现在反而升了副处级的县长助理,这里面谁出的力,大家可都心知肚明。”
马守礼闻言猛地一怔,愣在原地,细细思索杜达林这番话,片刻后缓缓点头,心中之前固有的偏见鬆动不少,低声感慨。
“你这么一说,確实是我片面了,细细盘点下来,李书记用人从来不以派系划线,不管是谁的老部下,只要工作拿得出实打实的成绩,就能得到重用,这也是咱们全县上下基层干部都由衷敬佩他的根本原因,换做別的领导,很难做到这般一碗水端平,不搞亲疏远近。”
话音落下,马守礼长长嘆了口气,自我贬低一般低声苦笑:“说到底,还是我自身能力不足,达不到他选拔干部的標准。”
“西岭镇虽说整体產业发展平稳,但镇里的实务这块,我远不如镇长韩春生能干,这点明眼人都能看明白,李书记对我们几个开发区下属乡镇的情况,不可能不清楚,想来也是因为我短板太过明显,所以这次调整没有考虑我。”
杜达林摇了摇头,抬手摆了摆。
“老马,你未免太过妄自菲薄。韩春生擅长处理一线实务不假,但西岭能有如今这番发展规模,核心根基是你这位党委书记,对於乡镇整体发展思路清晰,敢拍板、敢扛责任,换个优柔寡断的党委书记,西岭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李书记经常下乡镇调研,特別是你们西岭镇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主官的魄力、统筹协调能力,他心里门儿清,怎么会看不见你的长处?”
马守礼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亮,抬眼直直看向杜达林,等待对方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