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不傻。
苏今宜有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缎子一样光滑。钟易勾腰从她肩上拈起一缕,专心致志往食指上缠,过于柔软的发丝怎么缠都缠不住。他很快放弃。抬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指尖上萦绕的香气熨平了他眉间所有褶皱。
她受不了这距离过近的暧昧,红着脸偏头要躲,后脑勺忽然一重。
钟易的手很大,掌心温度又高,在她颈后不轻不重地揉动。像在揉一块还没发酵的面团,她整个人都在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的左摇右摆。
他低头来亲她的脸,“我们苏今宜长大了。”
苏今宜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他晃晕的还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充满溺爱和欣慰的口吻,身体里忽然冒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胀感。
那感觉好像在草莓园里摘了满满一大框草莓,脆弱的果肉在胸腔内互相挤压,破裂,流出酸甜的汁水。被他的体温一烘,草莓汁咕嘟咕嘟冒出了泡,很快,她就被这逐渐变得浓稠可口的果酱涂满了身体内的每一寸。
苏今宜到现在还记得后来他们牵着手回家,把新研发的草莓塔放在母亲面前,她看向他们的眼光那么慈爱,仿佛他们已经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
她于是明白了钟易送她这家店的意义。
做苏今宜的爱人,让苏今宜无忧无虑地吃蛋糕,再也不用担心那该死的过敏。——这是那个曾经守在医务室,等待心爱女孩苏醒的少年最大的心愿。
苏今宜彼时尚且年轻,还有些天真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气。钟易的存在就像一团火,总是轻而易举地烧穿她的理智,让她以为无论前路有多险阻,他们终将抵达最后的归宿。可她忘了时间终究会带走一切。
当初两颗赤忱的心相爱后渐渐错位,再也不会有交集。
都说真正的分别没有声音。
当那架载着钟易的飞机离开地面,苏今宜就像一颗空了的铃铛,再也不会响了。
……
酥·二
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块招牌下,苏今宜脑海里那些因店名而被勾起的记忆似乎仍带着烘焙的香甜滋味。
但这里已经不是他们的甜品店了。
她也不是当年的她了。
深吸一口气,苏今宜握住门上冰凉的球形金属,推开厚重的仿木大门,扑面而来的电子鼓点打雷一样劈中了她。
“。。。。。。”
虽然有所准备,但她还是被这里面的气氛震惊到了。
工作日,不到八点。
店里人声鼎沸。
钟易从三楼办公室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苏今宜呆呆站在入口的模样。
几年不见,她变了。
当初那个会在校服里穿白色高领衬衣,在夏季三十八九度的天气里还紧紧系着领口差点把自己憋过去的小姑娘眨眼间就有了成熟的模样。
长卷发,银色圈圈耳环,口红的颜色和她人一样淡。深玫红的缎面衬衣不是谁都能穿。要皮肤白,要腰很细,还要像苏今宜一样挺直了背。最好眼神里带几分错入虎口的茫然和无助,看见他的时候,这些分散的情绪会霎那间在瞳孔集中成惊恐。
对,是惊恐。
见了鬼一样。
钟易一直以为他们的再见会充满戏剧或意外,但什么也没有。
就像他离开的时候,没有预想中的大吵大闹或歇斯底里,苏今宜平静的表情像在看一部没有结尾的悲伤电影。
她的哀恸像水一样流走,没有在她或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整个过程只有无法发出声音的窒息在两人之间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