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見透跟在琴酒身边的第一周琴酒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好。
她的任务完成率在同期新人里排第一,是因为她话太多了。
而且那些话里有一半是她自己的无关评论,剩下的另一半里又有一半是自夸一半是问问题,问得又刁又密,像一把弹珠撒在铁皮上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琴酒头三天里,听到她用不同的方式说了同一句话至少九次,大意是“四号体的视力比上次调试的时候又好了百分之三,我看东西比以前清楚多了”,附带一句“你们普通人的眼睛大概就相当于我的一半分辨率吧”。
琴酒没有回应她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伏特加是第一个注意到大哥表情变化的人。
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刮他神经边缘的忍耐感。
他端咖啡给琴酒的时候,大哥正在看任务简报,夜見透坐在长桌对面,双脚悬空晃荡着,用那种清冽的、带着青春期边缘质感的嗓音“琴酒,你左肩的肌肉比右肩紧,可能是长期偏向一侧握枪造成的。需要我帮你按一下吗?我以前研究过人体力学的。”
琴酒连头都没抬“不需要。”
“不用的话也可以,我可以画一张肌肉拉伸图给你,你照着做就行。我以前画过类似的,很详细,连每块肌肉的起止点都标了。”
“不用。”
“那我把图画完放你桌上,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琴酒翻了一页文件,什么也没说。伏特加退到房间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幕。他认识大哥很久了,知道这个沉默不是默认,是选择不在此时开口。
但真正让琴酒觉得她比以前“奇怪”的,是她在非任务时间里的一些行为。
微波炉事件发生在第四天晚上。
夜見透说饿,在厨房里翻了一圈,找到一颗鸡蛋和一盒牛奶。
伏特加去倒水的时候路过厨房门,看到她把鸡蛋和牛奶连着包装放进微波炉里按下启动键。他的嘴张开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鸡蛋和牛奶就炸了。
蛋壳碎成片,蛋液喷满内壁,牛奶也顺着内壁往下流。夜見透反应很快,立马躲在中岛台后面,表情平静得让人发毛。
伏特加冲上去关掉了开关转头看她,她只是眨了眨那双绿眼睛“我只是想测试一下四号体的听觉神经有没有被高频噪音损伤。检测结果显示正常,不需要额外报告。”
伏特加张了张嘴,闭上了。
琴酒赶到的时候,厨房的烟雾还没散干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台微波炉内壁上的蛋壳和牛奶残骸,又看了一眼躲在中岛台后面的夜見透。她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正式的处置结果。
“以后禁止使用微波炉。”琴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微波炉能修吗?里面那个转盘好像没碎。”
琴酒看了她三秒转身走了。伏特加跟在后面,在门关上的瞬间,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句非常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分辨出来的自言自语“加热时间设短一点应该就不会炸了。”
那之后夜見透的指纹权限被从厨房的电子锁系统里剔除了。她对此的回应是,在走廊上遇到琴酒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是在限制我的人生基本需求”,琴酒没有理她,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她就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我可以通过外卖软件满足蛋白摄入需求。我现在已经在各平台的常用地址里把基地后门存进去了,你还想限制我吗?”
琴酒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快了半拍。
路痴这件事,是一周之后才被琴酒彻底意识到的。他之前知道她方向感不好,六号体的时候就有迹象,但她那时候还在上学,路线固定,不需要在室外长距离移动。四号体在组织里出外勤的时候每次都有人跟着,伏特加会提前确认路线,她走在后面也不会丢失方向。直到有一天她一个人被派出去执行任务。
任务内容很简单:去港区某栋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确认目标车辆的车牌号和停放位置,拍照上传,然后回来。预计耗时四十分钟。琴酒在监控室里等了两个小时。
他调了港区的公共摄像头,看到她在那条街上来回走了三遍,每次走的路线都不一样,像是在探索不同的路径,而不是在找目标位置。然后她停下来,站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琴酒放大画面看了看,橱窗里挂着几件春季新款大衣,灰绿色,剪裁利落。她拍完衣服,又拍了一朵路边的蒲公英,然后站在原地,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