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岭隘口的夜寒来得早,寒山远火,明灭林外,篝火是唯一的暖色。
人族与妖族的商队结伴并行多日,今夜宿在同一道背风的坡下,两家的货箱混着码。人族的货物挨着妖族的兽骨,谁也懒得分开。
锅只一口,人族护卫颠勺,妖族脚夫削薯。那脚夫头上顶着两只犄角,蹲在锅边削得认真,削一个,丢一个。
“你们人族骂人,那个……叫什么来着?”角妖虚心请教,“就昨日你骂那偷酒贼的词儿。”
“龟孙。”
“龟孙。”角妖念得字正腔圆,又问,“啥意思?”
“夸你长寿。”
满锅哄笑,惊起坡上夜栖的鸟。
篝火接连暗下去,没人在意。等商队护卫察觉不对,刀已经出鞘。
来的一伙黑衣人靴缠软布,三刃爪幽蓝如鬼火。三步一人,割喉,翻腕,补刀。无多余的动作与声音,只有利刃穿入皮肉的闷响。
角妖悲啸一声,奋力现出原形,巨角如山,拼死撞向黑衣人,为商队撞开一息。
商队少年被商队首领塞在货箱缝隙之中,早已骇得魂飞魄散。在他眼里,只有一头疯魔的妖兽在狂怒咆哮,碎骨与腥膻扑面砸来。
噗。
淬毒的爪刃自后心透出,滚烫的血泼了少年满脸。妖族庞大的身躯轰然倒跌,将他压在阴影之下。腥风血雨扑面而来,那妖物临死前的狰狞面目与遍地残肢,深深烙入少年绝望的眼中,随即他便人事不省。
黑衣人冷面收手,依次在尸骸与木板上布下妖爪抓痕,收拾得天衣无缝。角落故意留出几个滚落的木箱,箱面黑水岭制式的烙印被血水浸透。
垭口风号,火光交融。
宗卷后记,惟冷冰冰八字:妖袭商队,人货两空。
三日后天晴,玄衡仙门烟岚云岫,暖阳铺阶。
静室里,卢衍正趴在案上梦游。旁边搁着两堆戒律,一堆是他的字迹,一堆是沈奕的。这两份东西摆在一起,简直是在公然羞辱执法弟子的智商。
值守弟子进来添茶,眼珠子在两沓纸上来回扫了三遍,最终选择把良心喂狗,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关门大吉。
刚出回廊,这弟子就被迎面走来的一位仙长给截住了。
来人一身松石绿的广袖长袍,手里摇着把半旧不新的纸扇,眉眼间尽显温和。
“你认识我吗?”
“是经世院的闻上仙。”
“甚好。”他直接把弟子腰间的钥匙摸过去,拍拍人家的肩膀,“从此刻起,你今天压根没见过我。”
值守弟子一脸茫然。
“否则等会静室要是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你放我进去。”闻砚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所以,你最好现在就消失。”
弟子心领神会,拔腿就跑,动作流畅得极具职业素养。
闻砚一边点头赞许,一边熟练地开锁进门。
“闻大讲席屈尊来此,有啥好消息没?”卢衍睡眼朦胧抬头。
闻砚眉眼弯弯:“戒律抄完了没?带你出去遛遛腿。”
卢衍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道:“走,正好要去问剑锋。”
两人沿山道慢行,闻砚随口报着这几日刨出来的闲话,如哪个宗门私下换供奉,哪处矿脉又起纠纷,还有寒岭商路似乎断了,宗门正派人去查等。卢衍听得认真,偶尔“嗯”一声,记下一笔。
“老闻。”卢衍停下脚,笑得十分欠扁,“上回说的宗门上市,你真不打算投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