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中午,池曜已经站在那栋旧宅门前。
半山风里带着潮湿草木气息,铁门早已生锈,藤蔓几乎爬满整面围栏。池曜按响门铃时,院子深处很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位近八旬的老妇人。她身形佝偻,动作迟缓,在看清池曜递出的身份信息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长久地停在他脸上,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来问他们。”
老人带他穿过积满灰尘的长廊,空气里满是旧木与潮气混合的味道。她是看着幸云辉长大的老佣人,也曾亲手照顾过那对双胞胎最年幼的几年。提起旧事时,她声音几次发颤,手背反复擦过眼角,却没有真正停下脚步。
“云辉和太太都是很好的人。”她停在客厅门口,掌心扶着旧木门框,声音哑得厉害,“那两个孩子也好。哥哥安静,弟弟爱闹,家里一天到晚都是他们跑来跑去的声音。后来一下子全没了。”
池曜始终安静听着,直到走进客厅,脚步才第一次停住。
客厅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幸云辉意气风发,向宜温婉安静,怀中的双胞胎穿着同样的黑色小西装,长相几乎完全一致,连笑容都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池曜的视线落在左侧那个孩子耳骨处。
相框玻璃蒙着一层薄灰,窗外的光斜斜压在上面,那一点金属反光小到几乎会被光晕遮过去。池曜没有立刻走近,只抬手在屏幕上调出昨夜卷宗里那张模糊照片,又停在封聿暝左耳的旧影像上。三处画面重叠在一起时,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缓慢收紧,指节压出浅白。
他开口时声音已经压低:“照片里哪个是幸与恩?”
老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几乎没有犹豫。
“左边那个戴耳钉的,是哥哥与恩。那是太太送他的护身符,他从小宝贝得很,谁碰都不行。”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很远的笑意,“太太每次给他擦脸,他都要先护一下耳朵。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也知道把脸偏开,不让人碰坏那枚东西。”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池曜站在那幅全家福前,很久没有说话。窗外风吹过老旧窗缝,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照片里那个戴着耳钉的孩子仍靠在母亲怀里,眼睛安静地望向镜头。
他看了很久,才拿出手机,将那张全家福拍了下来。
快门声在空旷旧宅里格外清晰。
他收起手机,刚转身走出宅门,屏幕便在掌心震动起来。
封聿暝的信息跳了出来。
【临时有事,回伦敦一趟。】
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让池曜的脚步停在生锈铁门前。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眼底刚刚压下去的情绪无声翻涌了一下。几分钟前,照片里那个戴着耳钉的孩子还安静靠在母亲怀里;几分钟后,那个孩子长大成人,隔着一条信息,重新把自己从他身边撤了出去。
池曜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几乎立刻拨了回去。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另一端却没有传来熟悉的呼吸声,只有机械、冰冷的电子女声一遍遍重复: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后,池曜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站在荒废庭院里,耳边忽然像又落下一场雨。
机场外的雨声,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封聿暝毫无声息躺在病床上的脸,一瞬间全都压了回来。池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墨色眼底已经只剩下一层极深的冷静。
风掠过庭院,树影在墙面上剧烈摇晃。他重新点开刚拍下的全家福,拇指停在左侧那个孩子的耳骨旁,隔着屏幕压住那一点微弱的金属反光。
很久之后,屏幕重新暗下去。
他没有再拨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