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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家长(第1页)

米建国接到王建国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老陈转告他王老师让明天下午去学校一趟,他问什么事,老陈说王老师没说,只说务必请他来。他握着手机站在一堆钢筋旁边,身后挖掘机还在突突地响,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临江下起了小雨。米建国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将近半小时。他换了一身深灰色夹克,皮鞋擦得干净,头发也用梳子蘸水抿过。继母周敏在他出门前帮他把衣领翻正,说孩子在学校的事,不管是什么,你先听老师说完,别拍桌子。米建国说我知道。继母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包纸巾,说万一用得上。米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谢谢,只是把纸巾放进口袋,然后对老陈说走吧。

他在教学楼楼梯口遇到了温敏。温敏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两人在医院见过一面——米多发高烧那天,温敏也在。那次米建国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到白畅坐在米多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他当时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后来在墓园又见过一次——米多带白畅去扫墓,他在后面远远看着两个少年并肩站在墓碑前,白畅蹲下来把豆浆放在碑座边上,米多侧头看他,那个眼神米建国认识。他自己也曾用那种眼神看过米多的妈妈。

此刻温敏站在楼梯口,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紧张或不安。米建国冲她点了点头,温敏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说什么,但王建国打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他们同时转过去面对他,像是并肩站在同一道防线前面。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窗外雨不大,打在香樟叶上沙沙响。米建国坐在左边那把折叠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温敏坐在右边,把保温袋放在脚边,手指交叠放在腿上。王建国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回办公椅上,沉默了大概几秒。

“今天请两位来,是为了米多和白畅的事。”

温敏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怕待会儿不小心碰倒。她看着王建国,目光平静而直接。米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最近学校里有一些关于他们两个的传言。”王建国措辞谨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茶杯盖,“大概情况是,文科班有个女生在群里说了些话,后来传到全年级,这几天又有人在表白墙上发了些不太好听的评论。事情在昨天算是有个了结——那个女生公开道歉了,几个学生也自发在群里做了澄清。我今天请两位来,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是因为这件事之后,学校需要知道家长的态度。”

米建国没有立刻开口。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老师,米多在学校犯了什么错吗。”

“没有。”

“成绩掉了?”

“没有。这学期每次月考都在年级前三,物理一直是满分。”

“打架了?顶撞老师了?违反校规了?”

“都没有。”

米建国靠回椅背上,两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但米多每次紧张时在桌面上敲手指,节奏和弧度和他一模一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他没犯错,成绩没掉,没给你惹麻烦。王老师,你教了快三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米多是怎样的人,你比我清楚。我只说一句——只要他没做错事,我就不会让他跟别人低头。”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手很稳。“不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是因为他做的事,没有一件是错的。”

温敏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把保温袋往米建国那边推了推——里面是两杯热豆浆,她早上现磨的,本来想带给白畅。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又大了一点,打在香樟叶上啪啪响,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几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卷子上,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我今天请两位来,不是想追究任何事。我是想告诉你们——学校已经知道了。匿名帖子已经被删了,广播站的学生自发去举报的。刘思琪——就是那个传话的女生——公开道了歉。苏念念在文科班群里写了一篇声明,夏浩然和赵峰在理科班挨个宿舍做了工作,林枫来找我谈了很久,说米多的成绩没有掉,说白畅在省城集训表现很好,专业老师说他可以冲京都传媒大学。这些事情,不知道你们的孩子们有没有跟你们提过。我当了快三十年班主任,第一次看到一群学生用这种方式维护自己的同学。没有闹事,没有抗议,就是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然后告诉所有人——这件事我们认,我们担。”

温敏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但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分量:“王老师,畅畅跟我提过一些。他说他给米多打了电话,哭了一场,然后第二天继续五点半起来练声。他跟我说,米多在您面前没有否认任何事。您问他成绩,他说成绩没有掉,不会让您失望。但您问他传言是不是真的,他没有说‘不是’。他没有用任何借口来保护自己。王老师,您教了这么多年书,应该知道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在那种情况下不撒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想骗我。”王建国摘下老花镜放在卷子上,“也意味着他知道骗不过我。”

“也意味着他尊重您。”温敏看着王建国的眼睛,目光坦荡而温和,“他不愿意用谎言来换取您的放心。他宁愿让您知道真相,也不愿意给您一个虚假的交代。这比任何借口都更需要勇气。”她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杯豆浆放在王建国桌上,“王老师,您刚才说需要知道家长的态度。我的态度很简单——白畅是我的儿子,他从六岁那年跟我要一条裙子开始,我就知道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那天我带他去商场,售货员问是给妹妹买的吗,我说是给和他一样高的姐姐买的。那条裙子现在还在他衣柜里挂着,每年换季我都会拿出来晾一晾。我当时只是想保护他,不想让他被售货员多看一眼。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保护他不是替他挡住所有的眼光,是让他自己长出挡住眼光的力量。他现在有了这个力量。不是我给他的,是一个每天帮他打热水、在他哭的时候说‘我在这里’的人给他的。”她把豆浆往王建国面前又推了推,“王老师,我儿子做错了什么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的雨声忽大忽小,香樟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纸杯边缘往下滑。

米建国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腰板依然挺直,但他看温敏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不是意外,是某种安静的后退。温敏说出那番话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说的那几句话——那些“他没犯错”“我不会让他低头”——不是他想好了才说的。是本能。是父亲护着孩子的本能。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坦荡了。但现在坐在温敏旁边,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撑着。不是不想面对,是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怎么面对。他需要一点时间——不是想通什么,是让心里那些还没理清楚的东西慢慢找到位置。

王建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斟酌:“温老师,米先生。今天请你们来,我的本意不是追究,也不是评判。我是想告诉你们,学校已经知道了。我的态度是——只要他们不影响学业,不在学校里造成不良影响,我不会干涉。但我也希望你们知道,临江是个小地方。有些观念不会因为一个班主任不反对就改变。他们以后还会遇到更多的眼光,更多的议论。你们做家长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温敏说。

米建国沉默了,他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他只知道除了维护自己的孩子,其他的还需要自己学着慢慢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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