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碎了。
不是真的碎。是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正中央往四周蔓延,像蛛网。裂纹里有淡青色的光溢出来,照亮了沈渡的半张脸。
然后——
一只手从镜面里伸出来。
沈渡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很慢地往外探。先是指尖——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腹上有茧,虎口处有旧伤的痕迹。然后是手掌,手腕,小臂。银灰色的甲片从小臂上一直延伸到手背,边缘模糊,像没画完的画。
那只手按在镜面边缘,撑了一下。
像有人从水底往上爬。
肩膀。脑袋。上半身。
银甲。披发。一个男人的轮廓从镜面里一点一点地浮出来,像从深水里升起。他的动作很慢,每个部分都像在克服巨大的阻力——先是头,然后肩,然后胸,然后腰。
脚没有出来。
他的下半身还埋在镜面里,上半身悬在空中,像一截从水面探出来的树桩。
他站在那里,视线慢慢扫过整个房间。
天花板。日光灯。铁架子。塑料托盘。标签。窗户。窗帘。门。
每看一样东西,他的视线就停一下。不长,半秒左右,但沈渡能感觉到——那不是好奇,是警惕。是一个军人在判断环境里有什么威胁。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沈渡身上。
沈渡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或者更年轻,古代人显老。剑眉,很浓,斜飞入鬓。眼睛很深,双眼皮那种深,瞳孔是纯黑的,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表情。鼻梁高且直,嘴唇薄,抿成一条线。
他的轮廓还在慢慢清晰,像一张正在冲洗的照片。边缘模糊,银甲的纹路没完全显出来,披散的头发像被水打湿了贴在肩上。
但他站着的样子很稳。
脊背笔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收着。就算只有上半身悬在空中,他给人的感觉也是站着的,不是飘着的。
冷。
他一出来,屋里的温度又往下掉了。沈渡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变成白雾了,在空气里散开。日光灯的光好像也暗了一点,不是电压不稳,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光。
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说:"又一个。"
那人的轮廓抖了一下。
不是散了的那种抖——是愣住了。他看沈渡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没料到会有人这么跟他说话。
沈渡理解他的反应。
活了二十一年,他见过不少灰影,大部分是没意识的,飘来飘去跟灰尘差不多。偶尔有那么几个稍微清晰一点的,有一点点"存在感",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
还穿着铠甲的。
"你是什么。"沈渡问。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视线还在扫这个房间——扫完了又扫一遍,像是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了一下,又握了一下拳,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动作很僵硬。
不是受伤的僵硬,是生疏的。像一个人太久没动过身体,关节生锈了,肌肉忘了怎么配合。他握拳的时候食指和中指慢了半拍,松开的时候小指卡了一下。
"裴昭。"
两个字,很低。像石头从深水里捞上来,带着一股沉闷的湿气。
沈渡等着下文。
但那人没有继续说。他把手垂回身侧,站在那里——还是只有上半身悬在空中——视线终于重新落到了沈渡脸上。
沈渡说:"名字我听到了。你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