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清坐直身,将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所以,陈大人,这一次的《秋粮申详》和《纳赋奏呈》你知道该怎么写了吧?”
陈县丞拧眉,“可是州丞认得下官的字。”
霁清:……
这老家伙,就是不想担责。
心下一叹,霁清对皎瑜道,“准备笔墨,我来写。”
皎瑜没好气地瞪了陈县丞一眼,转身去书房拿了。
陈县丞摸摸鼻子,解释了一句,“周大人离任后,下官暂代期间也给州台①写过奏呈,但是对方总是不批……”
霁清:……
她无奈叹气,“我懂了。”
无非就是州府那群人都看不起陈县丞,这才有意刁难,而他又没有底气,自然而然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也怪不得他,谁让他是真没有正经的功名呢?
若是没了这县丞的官服,他甚至跟百姓毫无区别,上头说要办他就办他,根本就没人会帮他说话。
周大人和霁清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是正经科举出身的,周大人是同进士,霁清更是顶着原主女状元的身份,他们就算官职低,也一样有底气跟上头的州台抗辩几句。
州府的那群人要办他们,还得考虑一下结果和影响。
毕竟谁也不是单支一个来读书,科举的,同年,师门,同乡,这哪一样不是他们的依仗?
而这些,陈县丞一个没有。
他还是安远县唯一的一个独苗童生,这么多年来,安远县竟然都没能出第二个。
霁清又想叹气了:任重而道远啊!
皎瑜拿了笔墨等物过来,还支了一张小桌,霁清铺纸磨墨,蘸墨提笔开始写——
《安远县安永二十九年秋粮歉收免征申详》②
定远州州丞乔大人台下:
下官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就安永二十九年秋粮征收事宜,具申定远州州丞乔大人台下。
照得本县安永二十九年征收事宜。下官履任之初,即行清查户册。查得本县原在册六百三十六户,历年离逃相继,今实存不足百户,仅八十九户矣,而此八十九户中,妇孺老弱占十之八九,壮丁不足二十。复勘丁册,在册丁壮不足五百,实征不足二十。加之连年旱情频发,县境水河皆为苦水,水质苦咸不堪灌溉,山泉寥寥,仅敷饮用,田地出产皆赖天雨。今岁春夏少雨,境况愈下,秋收中田亩产均不足五大斗,较之去岁中田亩产十五大斗已减产逾半。民今已以草根为食,难有税粮税牧缴纳。下官核定今岁县境歉收一千五百石新粮,两千两百五十石新牧草,税粮税牧无以为继,酌请州丞大人勘复豁免。
下官到任方新,即逢此困境。户册十不存一,丁壮几无,田亩歉收,仓廪空虚,望求州丞大人怜恤境内百姓艰苦,几近饿殍,拨付五百石陈粮,三百石干牧草以救县境百姓,度过今岁寒冬,来岁春初复耕,以期来岁可纳税赋。
理合备由,下官呈请州丞大人迅赐勘复,以缓民艰。为此具申,伏候批回。
安永二十九年腊月二十四日
下官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谨呈
霁清写好,用纸镇压住等待墨干,将笔放到笔洗里清洗。
陈县丞看完整篇公文,不由震惊,“大人,这、这与我们核查的户册丁册不符啊,县内不是还有三百余户吗?人丁也有八百多,壮丁也是有接近两百……而且,秋收亩产,今岁中田亩产也是有十二大斗……这、这递呈上去,州丞大人若是派人下来复查,那你我可不就是一个欺瞒之罪吗?”
霁清悠悠然洗笔,淡淡道,“你在县衙多年,周大人在任时,州丞可有派人前来复查过亩产,人丁?”
陈县丞沉默了。
霁清笑了笑,接过皎瑜递过来的公文奏封③,慢条斯理地涂浆糊,一边缓缓道,“他们不会派人来的,有税粮税牧,他们自然会派解押队来,可若是没有,那就根本不会有人来。”
一个需要赈济的下县,在定远州这样的地方,谁也不会觉得奇怪,更不会有人想着去查。
霁清继续道,“说起欺瞒,你不觉得在定远州这里征收税牧才是最大的欺瞒吗?”
一个连牧场都没有的地方,竟然征收税牧,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霁清腹诽:安国真是要完了!
其他地方她管不了,安远县这里她还是能管的。
而现下,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让老百姓这个冬天安然度过才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