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规矩本质上就是只看实力,强者为尊,越弱就越难以翻身,只能苦熬着。
而且各阶神官每个月要修多少修为点,是有不同指标的,敖丙之前在紫薇垣华盖星君宫,她不是没想过摆烂躺平,但这玩意修不够指标,还得被天雷劈,虽然劈不死,但是疼啊!
长生不老、不死不灭,不代表不受伤,也不代表身体永远健康、不受病痛折磨。长生不老的意思是不会老,不死不灭的意思是不会死,仅此而已。
就敖丙那副没了龙筋的身子,被劈一回,一个月都不用想着能下床了,一个月不能下床,意味着一个月又没法修行、又完不成指标,下个月还得被劈,无穷尽也。
敖丙一看,这不行,每个月都被雷劈,永远被雷劈,恶性循环,这不是一直受刑、还死不了吗?
敖丙当时突然就觉得她也没那么怕死了,被天雷月月劈,还不如死了呢。
所以即使敖丙是个病号,她也得爬起来修行,在线上通灵阵里处理公务,不敢有一丝一毫偷懒懈怠,最奢侈的事情可能就是中午在殿里睡会觉,养养花了,结果那天还“龙在宫中坐,祸从天上来”,她睡着睡着,被哪吒一火尖枪下去,差点穿成串。
就这么命苦的日子,龙族还有无数龙眼红她,削尖脑袋要来天庭。
敖丙的叔父西海龙王,求爷爷告奶奶,才终于把她表弟敖烈塞进了西天取经队的伍里。只需要驮着那唐僧走一遭,就能获得灵山的神位,工作内容据说是盘柱子,但待遇还行,也能长生不老、不死不灭,修为抽成的利率比敖丙略高些,但她表弟有龙筋,修为本来就还不错,完成指标的压力大约会比她小。
等敖烈来了天界,他就知道,来天界也并不意味着不苦了,敖丙觉得她反正挺苦的。
真正不苦的,是哪吒这样肉身成圣、完全不受封神榜抽成压榨的神仙,修多少修为就涨多少修为,给自己打工和给天庭打工,哪个动力足,哪个收益大,一目了然。
更何况哪吒是灵珠子转世,天赋高,根脚好,又是根正苗红的阐教三代弟子,上面有师门护着,他来天庭任职,那纯粹是玉帝“三顾茅庐”把他请来的,李天王也是,李靖自称“天界元勋”,有先斩后奏之权,其实哪吒也是如此,要是哪吒都过的不自在,还有谁是自在的?
敖丙越想越觉得,即使是同在天界,那也是各有命数。
哪吒是元勋,她是奴籍,宫侍们是仆从。哪吒自由自在,她和宫侍们这种底层小牛马,各有各的惨。
看似宫侍们比奴籍还是好一点的,但这天界仙宫之中,数十年如一日,日日都要守着规矩,不敢越雷池一步,修行的最终目标遥不可及,肉身成圣更是只能在梦里想想,时间长了,也挺压抑的,好不容易出了敖丙被贬为奴这个大八卦,也是无聊的生活里唯一的一点热闹了。
她们要看就看,要议论就议论吧,敖丙没觉得有什么心里不舒服的。
敖丙一边扫地,一边这样想的时候,仙鹤飞下了云层,它刚才在高空中就看见敖丙了,她在那扫过来扫过去、基本不挪窝,一看就很闲,因此仙鹤选定了她作为送请柬的“使者”,它飞到敖丙面前,把喙尖衔着的请柬递到了她手中,然后就拍拍翅膀飞走了。
敖丙低头一看,上面盖着灌江口真君神殿的印章,跟刚刚那只仙鹤的铭牌上印的一致,纸张的样式一看就是请柬,上面还写了“哪吒亲启”。
敖丙把手里扫地的大笤帚往一边一放,让笤帚靠着太子殿门口玉雕神兽的底座,确认它不会倒地上、被云雾遮住、一会找不到,然后双手捧着请柬,往前殿走去。
上了层层台阶,敖丙请殿门口当值的宫侍通传,说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有请柬送与三太子。
一个宫侍立刻进殿禀报了。敖丙站在原地等着。
敖丙一边等一边想,她来云楼宫也有一段时间了,大家谨慎到什么程度呢?就比如她手里的请柬,仙鹤送到她手里的,那就得由她送到哪吒面前,中间转交宫侍去送,宫侍是不会接的,万一中间出现了纰漏,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谁收的谁去送。
敖丙一开始觉得这样会降低事情的处理效率,但后来发现,在天界这种地方,效率是其次的,因为日久天长,光阴无限。
责任才是首要的,能不揽到自己身上的责任,就不揽,明哲保身是基本常识,尤其是他们这些处于天界中下层甚至底层的宫侍、奴籍之类的。
谁要是大包大揽、想在主神面前表现自己的机灵殷勤,那才是找死。
而且,这种方式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至少在负责、追责方面,非常清晰高效。
那个进殿通报的宫侍出来了,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客客气气地对敖丙说:“请进”。
敖丙捧着请柬进殿了。她原本以为这个点,哪吒要么在处理公务,要么在静坐修行,结果发现都没有,他在玩飞镖。
看上去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敖丙不敢停留多想,她走上前去,跪地行礼请安,然后把请柬举过头顶。
哪吒“哼”了一声,没搭理她,伸手把请柬拿走了。
哪吒没让她起身,敖丙只能跪在地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砖,光可照人,她能在里面照见她自己。
敖丙听到哪吒拆开请柬的纸张摩擦声,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不过既然是灌江口送来的请柬,那多半是二郎真君邀哪吒前去做客吧?
突然,敖丙听到哪吒笑了一声,她一下就听出了那笑声里陡然而起的兴味。
哪吒站了起来,绕开地上的敖丙,边往殿外走边说:“走,去灌江口,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