艹!
凭什么,我不是聆听者吗,凭什么,
那一天是我母亲离开世界的日子。而前一天匆匆的一面,是我此生与她最后的诀别。
我他妈无数次回溯那短暂的重逢,拼命在记忆里打捞母亲最后的模样。
那是我漫长童年里,唯一一次清晰见到她的时刻,也是此生最后一次。
我记得那日的光影,记得空气里淡淡的气息,记得她温柔的轮廓,只是那时的我太过年幼,不知道这匆匆一见,便是天人永隔,便是此生不见。
我依旧记得那天的自己,书包里揣着小小的木板,心里装着飞行滑板的童话,脑子里满是打篮球给妈妈看的期许。
我带着一身纯粹的欢喜,带着满心未说出口的爱意,却再也没有机会,让她看见我的成长,看见我的热爱,看见我悄悄为她努力的模样。
最残忍的,从来不是骤然的崩溃与痛哭,而是六岁的我,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全程沉默,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所有人都以为我懵懂无知,不懂生死离别,不懂天人永隔的悲痛。
大人们看着平静的我,轻声安慰,说孩子太小,什么都不知道,长大了就懂了。
可没人知道,不是不痛,是六岁的我,根本不知道何为死亡,何为永别。
我听不懂“离开”是永远不再相见,听不懂“逝去”是此生再无交集。
我以为妈妈只是像从前一样外出奔波,只是短暂离开,总有一天,她还会回来,还会像我幻想的那样,站在阳光下,看我打球,陪我长大。
所以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崩溃,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心里空空的,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欢喜与期待。
那块小小的木板还在,篮球社团的热爱还在,想要展示给妈妈看的心愿还在,可那个我心心念念想要奔赴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的风依旧温柔,阳光依旧明媚,世间万物皆如常运转,可我的人生,永远缺了一角。
后来的很多年,我无数次回想那一天,无数次遗憾当年的自己太过懵懂。
我遗憾自己未曾好好看她最后一眼,未曾好好抱抱她,未曾对她说一句想念与爱意。
我遗憾自己年少无知,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未曾给她,连一滴送别母亲的眼泪,都未曾落下。
童年的荒芜,自此彻底扎根心底。
从前,父母的缺席是短暂的等待,我可以抱着期许遥遥守望,相信总有重逢之日。
可从六岁那个夏天开始,等待变成了永无止境的虚妄,我的守望,再也没有归期。
往后的岁月里,老屋的风依旧常年吹拂,吹过我的少年时光,吹过我无人陪伴的岁岁年年。
我渐渐长大,慢慢读懂了死亡的含义,慢慢明白,那一天的沉默,是余生所有遗憾的开端。
我终于懂了,所谓生死离别,就是前一日匆匆一见,便是此生最后一面;就是我满心欢喜筹划着未来的重逢,筹划着向她展示我的热爱与成长,命运却悄悄终止了所有可能;就是从此以后,世间山海皆可奔赴,唯独母亲,再也不见。
那块藏在书包里的木板,成了我童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信物。
它承载着我六岁最纯粹的幻想,承载着我未曾说出口的期盼,承载着一场来不及实现的奔赴。
我曾踏着风,把它当成飞行滑板,幻想奔赴远方,奔赴美好,奔赴与母亲的重逢,可最终,我只能踏着无尽的孤独,奔赴一场无人等候的余生。
我常常在深夜回想,如果那年我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会不会用力记住她的眉眼,会不会紧紧抓住她的手,会不会好好告别。
可人生最残忍的就是,从来没有如果,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
年少无知时不懂悲伤,读懂悲伤时,早已物是人非。
六岁的那场离别,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只有一个懵懂的孩童,揣着满心纯粹的期待,猝不及防地失去了此生最珍贵的温柔。
然后很多年,我看过无数次日落黄昏,看过无数次操场奔跑的少年,看过无数次母子相伴的温柔光景,每次看见,心底的空缺都会隐隐作痛。
别人的童年有归途、有港湾、有岁岁相伴的温柔,而我的童年,只有遥遥无期的等待,和一场猝不及防、无人告别的离别。
我终究没能让她看见我打篮球的模样,没能让她看见我的成长,没能让她知道,那个从小缺爱、默默等待的小孩,一直很乖,一直很想她。
那年风很轻,少年无忧,木板为翼,满心期许。
那年离别悄至,稚子无知,无泪无言,余生皆憾。
原来人生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失去,而是年少懵懂的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