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论证是整个报告最关键的部分之一,导师在看过她的开题报告后专门在这一节旁边画了个五角星——就是那种“这个部分如果写好了,整个报告就稳了”的五角星。
她的羽毛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沙沙沙沙沙,偶尔停下来,在墨水瓶里蘸一下,笔尖碰到瓶口时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然后继续沙沙。
她写报告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性动作——写到难的地方会用笔尾轻轻敲自己的下唇。
笔尾是木质的,触感温润,敲在下唇上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敲两三下想出来了就继续写,想不出来就皱着眉头翻旁边的参考书。
她的金色麻花辫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尾的紫色缎带蝴蝶结安静地贴在锁骨两侧,在阅读灯的暖黄色光圈下泛着极细微的缎面光泽。
灯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半亮——额头和鼻梁在亮处,眼窝和下颌在暗处,光暗交界线刚好落在她颧骨最高处。
达妮娅还趴在旁边的桌上。
她的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粉色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
头发在阅读灯的暖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光泽——发丝本身是暖橘金色,但在灯光下会偏粉,尤其是在发尾渐变的部分,粉和蓝交织在一起,像晚霞最后消失前那一瞬间的颜色。
她特意把头发散下来,知道这样趴着的时候头发会像帘子一样遮住脸,让装睡看起来更逼真。
身上穿的不是平时那件吊带睡裙——来图书馆之前她换了衣服。
是一件黑色高领无袖露背毛衣,领子紧贴着脖子,把她颈上那条黑色皮质项圈完全遮住了,只露出项圈边缘一小截极细的黑色皮带——大概只有一两毫米宽,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不凑近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后背从肩胛骨到腰际全部裸露,肩胛骨在皮肤下形成两道极优美的弧线——并非那种瘦削的、能数出肋骨的弧线,是那种骨肉匀称的、被一层薄薄的肌肉覆盖着的弧线,肩膀活动时肩胛骨会在皮肤下轻轻滑动。
脊柱沟从后颈一路延伸下去,消失在毛衣的黑色边缘里,像一条极细的干涸河床——两侧的背部肌肉在放松状态下微微隆起,把中间的沟衬得更深更暗。
毛衣的黑色是高领的,但后背的裸露面积大得像是故意设计的矛盾——包裹和暴露同时存在,遮得严严实实的同时又露出大片皮肤,这种矛盾本身就是一种挑逗。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短裙,裙摆刚好盖过大腿中部。
裙子是羊毛质地的,表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哑光。
腿上裹着黑色半透明丝袜,丝袜的边沿在裙摆下缘若隐若现——那圈边沿是加厚的,比丝袜其他部分更不透明,在裙摆下形成了一圈极细的黑色箍线。
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短靴,靴口刚好卡在脚踝上方,露出一小截被丝袜包裹的脚踝——脚踝骨在丝袜下形成两个极小的骨性凸起,内侧的胫骨内踝和外侧的腓骨外踝,透过半透明的黑色丝袜能看到骨头轮廓。
她在装睡。
呼吸均匀而深长——每次吸气持续大约四秒,呼气也是四秒,节奏稳定得像个节拍器。
闭着眼睛,但睫毛偶尔会轻轻抖一下——那是她在听西格莉卡翻书页的声音。
她在心里数着:翻了一页,那是《纲要》的第三章第四节,她昨天在宿舍里预习过那一节的内容,知道那一节的页数大概有二十页,西格莉卡现在大概在第十页左右。
又翻了一页,看来上一页读得比较快。
停下来蘸墨水——笔尖碰到墨水瓶口的叮的一声,说明她蘸的不是新开的那瓶黑色墨水,是那瓶已经用了大半的蓝黑色墨水,瓶口比较宽,笔尖碰到边缘时会发出更清脆的叮。
笔尾敲嘴唇的声音——笃、笃、笃、笃,敲了四下,比刚才多了一下。
看来第三章第四节不太顺。
通常她敲三下就能继续写,敲四下说明遇到了比较棘手的问题——大概是在纠结kha-在低元音前的清化规律,那条规律她昨天在宿舍里反复看了好几遍都没完全搞明白。
然后达妮娅的睫毛又不抖了,呼吸重新变回均匀。
她又在数下一轮。
同时她的耳朵在捕捉另一个声音——西格莉卡偶尔会发出的极细微的叹息。
并非沮丧的那种,是专注太久以后无意识呼出的一口长气,像是把积在肺底的气体全部换掉。
这种叹息通常出现在她写完一个段落后,频率大约每十几分钟一次。
达妮娅在心里默默记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图书馆里的温度在慢慢降低。
古籍区的暖气在闭馆后会自动调低,只维持最低限度的温度以保护古籍——古籍最怕的不是冷,是温差。
恒温比低温更重要。
所以管理员不会把暖气完全关掉,只会把它从白天的舒适温度降到刚好不让书页受潮变形的程度。
空气中开始泛起一股极淡的凉意,从地板往上渗,从窗户缝隙里往里钻,从那些几百年前的旧书页之间散发出来——那是旧书特有的气味,干燥纸浆、皮革书脊、霉菌孢子被时间氧化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被冷空气一激反而更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