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慢慢放松,脚趾重新舒展开,足弓恢复到正常的弧度。
她适应了这个温度。
她的脚底能感觉到木地板上的纹理——那些被无数双鞋和袜子磨了几十年的老木头,表面光滑但每一道年轮纹路都还在,在极细微的凹凸里能摸到这棵树的全部历史。
她弯着腰,从自己的桌子旁边绕到西格莉卡身后。
经过书架背板——背板是实木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
经过墙角那台嗡嗡响的除湿机——机器的外壳在微微发颤,每次压缩机启动时都会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咔嗒。
经过放在古籍区入口处的推车型还书车——上面堆着几本白天被还回来但还没归架的书,书脊上的编码标签歪歪扭扭地露在外面。
她从西格莉卡背后轻轻拉开她旁边的空椅子。
那把椅子是实木的,椅面铺着一层深蓝色软垫,椅腿底部包着防止刮伤地板的橡胶套。
她握住椅背,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收拢,然后把椅子往外拉——并非一次性拉出来,是分成好几个极小的动作,每次只移动不到一厘米。
金属椅腿在木地板上滑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并非那种让人牙酸的尖锐吱嘎,是极低沉的、像极细砂纸在木面上轻轻蹭过的沙沙声。
这个声音被除湿机的嗡嗡声完全盖住了。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钻到了书桌底下。
书桌是学院统一配发的那种老式实木桌,桌面大概有四厘米厚,边缘有圆弧形倒角,底面粗糙,没上漆,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和极细的毛刺。
桌底下的空间比她想象中更窄。
桌面离地板大概有六十厘米,不到一臂长。
她必须把上半身完全弯下来才能钻进去,弯到下巴几乎贴住自己的膝盖,然后慢慢转身,让后背靠住书桌底面的木板。
木板粗糙的纹理透过毛衣蹭着她的肩胛骨——那片皮肤本来就裸露着,被粗糙木头轻轻刮过去的时候泛起一阵极细微的刺痒。
她能闻到木地板清洁剂残留的极淡的漂白水味道——那是管理员白天拖地时留下的,经过好几个小时挥发以后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还有她自己短靴皮革的气味——靴子是今天刚擦过的,皮革保养油的油脂香气还没完全散掉。
还有另一个味道——西格莉卡短靴的皮革味。
比她的靴子味道更淡,因为西格莉卡从来不用皮革保养油,靴面上只有被刷子反复刷过的干净皮面味,和一点点从走廊里带进来的灰尘的味道。
还有西格莉卡自己的味道。
并非香水,并非沐浴露,是她皮肤本身分泌的极微量油脂和激素的气味——淡淡的,微咸的,带着体温的余韵。
在书桌底下这个被桌面板和四面桌腿围住的狭小空间里,这个味道特别明显。
达妮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味道在鼻腔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跪在书桌底下,膝盖压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黑色丝袜的膝盖部分被压得紧绷——丝袜在膝盖弯处本来就比较薄,跪下来以后被拉伸得更薄更透明,能透过丝袜看到底下皮肤泛出的极淡的粉。
她的后背贴着书桌底面的木板,木板粗糙的纹理透过毛衣蹭着她的肩胛骨——那片皮肤本来就裸露在毛衣后背的开口处,被粗糙木头轻轻刮过去时会产生一阵极细微的刺痒,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她背上轻轻写字。
她的头顶离桌底面只有几厘米,粉色发丝有几缕蹭到了木板,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发丝和粗糙木面之间轻微摩擦的声音。
然后西格莉卡正写到一半——关于频率前缀“kha-”和“khi-”在罗伊符文中的对应频率差异。
她的笔尖刚好落在“七点三赫兹”这个数字上,这是她实测了无数次以后得出的数值,和文献里记载的七点五赫兹差了零点二。
她正在斟酌要不要在正文里讨论这个差异——如果要讨论,就需要引用更多的实测数据来支撑,那就意味着明天还要多做几组对照实验。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膝盖。
她低头一看。
达妮娅正蜷在书桌底下的空隙里,黑色高领毛衣的背部紧贴着书桌底面的木板,抬起头看着她。
薰衣草色的眼睛在书桌底下的暗影里闪着极细微的光,像两颗被放在暗处的紫色玻璃珠——并非那种发光体本身能发光的亮,是被远处某个光源——阅读灯漏到桌底的那一小片微弱光晕——照到以后反射出来的光,极柔极清,在暗处反而比在明处更显眼。
她的嘴角弯着,是一种“我已经在这里待了有一阵子了”的得意弧度。
西格莉卡刚要出声——嘴唇刚张开,喉咙里已经冒出了“达”字的前半个音节。
这个音节还没成形就被她咽了回去,因为她意识到达妮娅现在的姿势如果被别人看到——凌晨的古籍区,一个女生钻在另一个女生的书桌底下,膝盖跪在木地板上,后背贴着桌底板——没有人会相信她只是在“帮忙整理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