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被拖出家门、被杀、被捆上绳子。蹲在树后,隔着不到二十步,近得能闻到那个娃娃身上的奶腥味混着泥土味,近得能看见那个老婆婆的手在门框上留下的最后一抹血痕。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后赵破城那晚,她在长安城里看见的尸体、听见的哀嚎,和今晚一模一样。
舒瑶把视线转回田埂边那个农户身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磕头时留下的泥。
蹲在黑暗里,自己不能冲出去。虽然打得过那几个小兵,但那个将领身上隐约有股让自己不自在的气息,不是纯粹的凡人,大概是哪个小妖附了身,又或者是杀生太多,身上缠了东西。自己一只寻宝鼠,修炼了几百年,法术学了不少,但打架的本领还是差一截。冲出去不但救不了剩下的人,还可能把溶洞的方向暴露给这些兵。
将领在村口不耐烦地吆喝了一声。小兵们把捆好的年轻男女和马背上堆满的粮食整了整,火把往村子最后扫了一圈。有个小兵顺手点了间草棚,火苗舔上干草,哗地窜起来,把整条村道照得跟白天一样。然后他们走了。马蹄声和吆喝声往下一座村子去了,火把的火光在村路上拖成一条火龙。
舒瑶化成人形从树后出来,先跑到那个娃娃跟前。女孩抱着娃娃缩在墙根下,整个人还在抖。舒瑶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肩膀,女孩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恐惧。舒瑶把手按在她肩膀上,放低了声音说:“往山上跑。山洞里有你们村的人,走的时候靠着树走,不要点火把,到了山脚往左拐,有条小路。”舒瑶往女孩手里塞了一小截之前在溶洞里捡的头绳,女孩愣愣地看着那截红棉线编的歪歪扭扭的头绳,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攥紧那截头绳,把娃娃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抱着娃娃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去。
舒瑶走到田埂边。那个农户还躺在那里,眼睛睁着。弯下腰,把他的眼睛轻轻合上。
然后才直起腰,往下一座村子飞去。
赶到下一座村子时,乱兵已经来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还挂着半截被砍断的麻绳,地上散着踩烂的背篓、摔碎的陶罐、一只被马蹄踩扁的童鞋。站在村道中央,闻到的全是让她胃里翻涌的气味。
挨家挨户地找。翻倒的柜子后面,地窖的暗格里,柴房的干草堆底下。有的人已经没了气息,用手把他们的眼睛合上,把散落的衣物盖在他们身上。有的人还剩一口气,舒瑶冲出院子,在村道边的田埂上找到几株止血的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撕了自己的裙摆当绷带。能走的就扶到村后的树林里藏起来,不能动的就施了个简易隐匿阵,把人遮在阵法底下。
在一间被翻得底朝天的屋子里,她听见灶台后面有隐隐的啜泣声。舒瑶掀开灶台边上那口倒扣的大铁锅,下面缩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吃奶。大孩子看见她的脸时浑身一抖,本能地把弟弟妹妹往自己身后拦。舒瑶蹲下来,把手摊开给她看,掌心里没有刀。轻声说:“我带你们去找认识的人。”
把三个孩子都抱了出来。最小的那个娃娃哭得嗓子已经没声了,只张着嘴,干干的呜咽贴在她肩窝里。她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娃娃脸上的泪和泥。
在两个被洗劫的村子里一直搜救到天亮。活下来的村民陆陆续续被她带到那个隐藏的溶洞里。舒瑶站在洞口,看着村长和老郎中的徒弟手忙脚乱地给伤员分铺位、烧水、煮药;看着先前安顿下来的妇人把新来的孩子抱进怀里,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两半分给那些还在发抖的陌生人。舒瑶靠在洞壁上慢慢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等老郎中把最后一个伤员的绷带扎好,直起腰朝她走过来时,天都快亮了。
“恩人,”他站在她面前,花白的眉毛底下眼睛是红的,“如果没有你,我们村就会变成隔壁那几个村一样了。”
舒瑶才把脑袋从膝盖里抬起来,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我就是跑得快了点。那些救不回来的……我跑得还不够快。”
“你一个小女娃,也不顾自己的危险,还跑进去救人。要是被那些兵捉住了……”郎中话说到一半,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舒瑶抬起脸,眼睛还是红红的:“我有本事跑,他们捉不住我。”
郎中看着她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眶,又看了看她被撕得参差不齐的裙摆,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溶洞里渐渐安静下来。该包扎的都包扎了,该分配的口粮都分了,几个还裹着绷带的妇人靠着洞壁沉沉昏睡过去,娃娃们挤在铺盖堆里缩成一团。舒瑶站起来,把那条撕烂的裙摆往腰里掖了掖,跟老郎中说她天亮前回山上去一趟。郎中没拦她,只叫她路上小心些。从洞口出去时凉风迎面扑来,她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跪在石阶上,赶紧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了稳,又继续往前走了。
溶洞里的日子一天天熬过去。舒瑶每天天不亮就到洞口,把夜里采来的草药搁在石台上,又帮着老郎中分拣、晾晒。几个年轻媳妇接了煮饭的活,把各家凑出来的粮食一锅一锅熬成稠粥,先紧着伤员和孩子分,再轮到大人。后来粮食见底了,舒瑶就趁夜摸下山,从被乱兵糟蹋过的农田里捡些没被踩烂的红薯和萝卜,用土行术催一催,再悄悄放在溶洞口。村民们早上起来看见洞口堆着新鲜吃食,都说是山神显灵,老郎中听了只捻着胡子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