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明亮,从半开的窗扇洒进,温寂从窗下摆着的紫竹躺椅上起身,理理裙摆出了院门。
近来,因与靖国公传闻而四处被人议论的孤女,竟是丞相府多年前被拐的千金。这消息实在是过于惊奇,不到一日便传遍了京城。
那日舒氏认出温寂那只用幼时襁褓布料做的香囊,问其身世,得其相告,心中便已是惊涛骇浪,信了八九分。后又请她入内室验其她背后胎记,发觉亦是完全能对上,一时激动竟晕了过去。
等缓过神来,已是完全相信这便是自己的女儿,拉着温寂的手再不肯松开。
这认亲之事自是有些不够严谨,无有滴血认亲,亦无有更多证人证物。可在舒氏看来,这少女几次相见都让她觉得熟悉,便已比任何事都更能证明。
温寂当场便被留在了府中,她的身世也被赴宴者立马传扬了开去。
当初温寂被拐,是因为丞相当时在苏州任职,作为当今天子的心腹,与先二皇子党羽政斗时被人所劫。
舒氏生她伤了元气,丞相不喜,又不欲被敌手借此要挟,故而欺瞒舒氏言她已被贼人害死,但此事关乎于党权争斗,又发生在远离京城的苏州,婴儿早夭者本就不少,便并未传扬开来。
温洛温棋语彼时还在京城,温棋语全然不知,而温洛年幼,也只模糊知道母亲生产时伤了身体,那幼婴没有保住。
丞相冷情,唯对舒氏有几分真心,不愿告知她欺瞒之事,以免她对自己抉择心有芥蒂。舒氏又以为幼子已死,最后便无一人去寻她,独留她在外流落十几年。
当然,这个真相并未公之于众。丞相这次对外的解释是,那时真的以为她已死,却未想到她命不该绝,竟辗转流落至北境,得靖国公所救。
温寂便也没有再拆穿他,毕竟她设计让舒氏当场承认了她的身份,丞相便也不能再让她以一个孤女的身份做他的暗桩。
皇帝那边大概够他吃上一壶。
她这法子也是迫不得已,舒氏虽爱她,但仍然以丞相为重,不然也不至于当初丞相一说,便立刻相信了她的死讯,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这次是一时情绪激荡所致,若私下认亲,有了足够的反应时间,难保不会听从丞相安排。
温寂并不太担心丞相会对她生怒,毕竟老狐狸向来审时度势,她若待在国公府,丞相进可攻退可守。而回了相府,事情已经发生,而且郗崇的那道圣旨他也早得了消息,知道她终究会成为国公夫人,再与她离心已是没有意义。
如今在他那些别的打算以及和郗崇站在一边做出选择,哪边胜算更大,更为得利,他自然清楚。
沉水香袅袅升起,入了丞相书房,温寂将太子身世换了个说辞告知了丞相后并未多待,行了礼便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这两日在相府的日子过得还算惬意,每日躺在院中看看闲书,舒氏为了弥补这些年的亏欠,每日都要来见她一回,还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橙黄的橘果灯笼似的挂在树梢,假山后,听到有小声议论飘来,两个仆从扫着落叶窃窃私语。
“你说这事儿闹的。”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婢子边扫边说,“我本来都要调到大小姐院子里去了,谁知却说要被掉到新人那里来。”
另一个婢子接话,“二小姐那儿也不差,近来夫人可怜惜着呢。”
“哪比得上大小姐去?大小姐那品性,那才情,对下人也和气。至于那二小姐,你可知她之前在——”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有了名声才有好前途,…往后能在相府站稳脚跟就不错了。”
她正说着,对面的婢子忽地止住了声音,那婢子疑惑,一回头,便见府上新认回的那位二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烟色的衣裙如薄雾曼曼,细眉朱唇,一双疏懒微眯的眼睛。
婢子大惊,慌忙行礼,温寂看着脚前跪着的二人,“怎么,刚刚还说我一个流落在外的迟早在相府无足轻重,现在又认我这个小姐了?”
这婢子抬头,分辩道,“小姐冤枉,我并未这么说,小姐或是误听了去,可勿冤枉了好人。”
她语气还有些不忿,不说那话她并未说出口,这二小姐刚回来,可正是要在夫人面前卖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