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瓘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和满街灯火撞在一起,亮得惊人。
他朝高湛眨了眨眼,然后转回头,跟着兄弟们没入了灯河深处。
高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飞雪落满他的墨狐裘,也落在他眉睫上,他没有拂。
手里还捏着钱袋,袋口敞着,铜板已经被风吹凉了。
方才那群孩子围着他吵嚷的时候,他是被簇拥着的——被拽着袖口,被喊着九叔,被当成一棵可以依靠的树。
可这些孩子的欢笑属于大哥,她也是。
自己只是碰巧路过,碰巧掏钱请了几根糖画,碰巧和她偶遇,帮着找狗,还没找到。
高湛垂下眼帘,将钱袋收入袖中。
满城华灯如昼,流光溢彩的长街一直铺到天际,可晋阳城的灯,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不远处,鱼龙灯缓缓游过头顶,金色的鳞光落在空旷的雪地上,也落在他的肩头。
只是路过,不曾停留。
孝瑜的笑还挂在脸上,正要招呼弟弟们继续往前逛,忽然瞥见前方灯影里两道熟悉的身影。他愣了一下,脚步渐渐慢下来,笑也凉了。
是二叔和二婶。
孝琬舔着糖画往前走,差点撞到孝瑜背上。他顺着大哥的目光望过去,认出了二叔,张嘴想喊,孝瑜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往身后带了半步。
孝琬手里的糖画差点脱手,抬头看他,一脸不解。
孝瑜没有解释,只是把食指往唇边压了压。
孝瓘也看见了,安安静静站在孝瑜身侧,没有说话。
孝珩走在最后,牵着延宗的小手,放慢了脚步。
他们看见二叔依旧佝偻着背,走在灯市最暗的那一段。
二婶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火在薄薄的灯纸里轻轻摇曳。
二叔偶尔侧过头对她说什么,把灯往她那边递一递。
他们走得很慢,像并不急着赶到哪里去。
孝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父王为什么总欺负二叔?”
孝琬把糖画从嘴里抽出来,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糖渍,皱起眉头:“父王不仅欺负二叔,还欺负我舅舅。上回进宫,舅舅把我抱到龙椅上,让我坐了会儿。那椅子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一点也不舒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的半截糖画,声音忽然小下去,“我问舅舅不舒服怎么不多加些垫子?舅舅说谁坐都不会舒服,加再多垫子也没用。”
孝瑜的手停在孝琬头顶,过了片刻,才揉了一下。他听懂了,心里堵,但说不出来。
孝瓘用脚尖在雪地上胡乱划着印子,划了一道又一道,轻声开口:“二叔人很好。他以前给贞言雕过小木兔。手指划破了,也不说。”
孝珩安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黏糊糊的甜。“之前他帮我修好了木鸢。二叔的手很巧,父王好像不知道。”
延宗仰头看看沉默的哥哥们。他听不懂,手举高,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像在替所有人回答。
孝瑜望着二叔那个佝偻的背影,喉咙有点紧。
他戳了戳孝琬的脑门,声音压得很低:“父王有时候,比你还不讲道理。”孝琬撇着嘴,用头撞他。
就在这时,孝珩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他从延宗肩头抬起手,往二婶身后指了指:“三弟,你的狗怎么跑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