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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试（第1页）

三月初一日落，殿试结束。受卷官收齐正卷和草稿纸。弥封官当场糊名，遮盖考生的姓名、籍贯、会试名次、三代履历。收掌官将全部弥封后的试卷装箱、加锁、封存，当即移送文华殿，由读卷官接收。全程有监试大臣、御史全程监督，不得私自拆封。

三月初二，收掌官在读卷官、监试大臣等面前当众开箱，将试卷以抽签的方式随机平均分为八份，配给八位读卷官。

读卷官由大学士两人、进士出身的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御史等部院大臣六人构成。他们在殿试前一天，即封闭在文华殿里，整个过程只可以在文华殿主殿阅卷，在两廊指定房间食宿，不得踏出外面一步，直至三甲排名最终确定的“小传胪”那天，才可以完工回家。

每位读卷官独立批阅自己分到的试卷，看完一份后，在试卷卷尾写上自己的姓氏，同时画上优劣符号，卷上不得写任何文字批语。优劣符号共五种，“○”（圈）为第一等，表示最优；“△”（尖）为第二等，表示次优；“、”（点）为第三等，表示中等；“│”（直）为第四等，表示较差；“×”（叉）为第五等，表示最差。八位读卷官围坐长案，八份试卷按顺序逐一轮流传阅，每位读卷官都会批阅完这次殿试的所有试卷。

为避免评价悬殊，保证排名的稳定性，殿试评卷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就是“圈不见点，尖不见直”——即前一位读卷官标了“○”（第一等），后续考官不标“、”（第三等）及以下；若前一位标了“△”（第二等），后续不标“│”（第四等）及以下。

这日，八位读卷官齐集文华殿，前面会试的正副主考官也在其中。大家客气道了场面话后，评卷就开始了，全场禁言。

会试的正主考官在首轮评卷中，看到宝玉的卷子，阅毕抚须点头，在卷尾写上自己姓氏，画了个“○”。

八位读卷官首轮评卷结束，让自己分到的这份试卷给到下一个读卷官那里，同时自己拿到上一个读卷官已评卷的那份试卷。

宝玉的试卷在流到其所属的第二位读卷官那里时，读卷官看了，觉得文章虽新奇，但文字书写得未免一般，提笔待画上个“、”的时候，先看了上一个读卷官画的优劣符号，却是个“○”。

这位读卷官心里奇怪起来，上一个读卷官是内阁大学士，这次殿试阅卷的首席读卷官，怎么给与这位考生这么高评价？再看了自己面前的试卷，这位首席读卷官唯有给这位试卷画了“○”，其他试卷最好的也只是画了“△”。

这位读卷官心里更诧异起来，其实殿试有一条大家都不说但是都知道的评卷标准：名次高低，首先看书写水平，其次才看策文内容。

殿试要求必须用标准的馆阁体楷书，一笔一画不得潦草、涂改；一甲三名的试卷，书写必然是无可挑剔的顶级水准；而反过来，哪怕策文内容极佳，只要书写潦草，都会直接掉到三甲末尾。当今圣上虽曾下谕旨强调“对策重于书法”，但在实际评卷中，书法始终是决定名次的第一要素。

现在这份试卷，“对策”虽然清奇，但书写如此一般，当真评得上“○”吗？这位读卷官心里琢磨起来，自己现在可以作的评价，就是“○”与“△”，试卷逐人流转评卷，后面的读卷官会看到首席与自己画的优劣符号，首席如此单独抬举的试卷而自己贬低，岂非是显得自己刻意与首席对着干？又或是认为自己的眼界水平比首席要好？

深思下，确定其他试卷尤可与首席有些出入，这份试卷绝不可低于首席的评价，于是当即也画上“○”，才心满意足继续读其他卷子，暗暗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鲁莽行事。

当日，八个读卷官经过八轮评卷，每人都批阅完全部卷子，在卷尾写上自己的姓氏画上优劣符号，才告完工。

三月初三，所有读卷官一起核对卷子上的优劣符号数量。“○”数为第一排序标准，数量越多排名越靠前；“○”数相同的，再对比“△”数，以此类推，排好所有试卷的次序。

由首席读卷官主持，读卷官们讨论试卷评级核对、名次拟定、争议试卷复核等事宜。如同一份试卷若不同读卷官的评价悬殊过大，须当众复核试卷，读卷官可公开说明自己的评级理由，集体商议最终定级。

排定全部试卷的总名次后，选出前十本试卷，读卷官可对前十排序再当众发表意见，经讨论后形成最终进呈名单，监试大臣全程监督记录。

在这个过程中，前三试卷次序的讨论是焦点。首席读卷官说道：“按‘○’数，此三份卷子并列第一，都是全数画‘○’。众位对其中的排序说说意见吧。”

前面会试的副主考官发言道：“圣上前面已下过谕旨强调‘对策重于书法’，我们应首看‘对策’，在我看来，这份卷子当为对策第一。”

另一位读卷官道：“是的，‘对策’当为首重。只是这三篇文章，依我看，内容上可说各有特色，难分伯仲。而在书写上，这篇当为上上品。”

当下读卷官们各抒己见，最后一位发言的读卷官说道：“我们这里意见不一，还得请首席拟个前三次序，明日进呈后，由圣上最终定夺。”众人皆说好。首席看推托不了，只得道：“依我看，当然是内容优于形式，只是这三篇文章内容上皆已臻善臻美，不相上下。这一篇书写上优雅些，这一篇行文上清奇些，可为一二，不知大家认为如何？”众人都称善。

于是，终于形成进呈的前十试卷，在每本试卷上粘贴黄签，标注“第一本”至“第十本”，用黄绫封好，以备次日进呈圣上亲阅。

三月初四，圣上在乾清宫独自批阅进呈的前十试卷。看了第一本，书法优异，行文中正平和，有理有据，龙心正悦。待看第二本，刚一触目书法平平，细看行文却手法清新观点奇特，龙心大讶，通读后又再读一遍，思索下不禁抚须点头。再看后面本子，又是书法优秀，行文平和，理据得体。

圣上提起朱笔，正欲把第二本改为第一本，忽又一想，如把此文列为第一，必定受士人攻讦，不如给其实而去其名，于是用朱笔把第二本改为第三本，第三本改为第二本，其余不变，发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