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瞻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小腿撞上了案几,整个人被绊得外倒,他本能地撑住了案几才没有完全摔倒在地。就在这时候,一个圆滚滚的漆盒却从他的怀里滚落。
他撑起身子,想要去捡。
不料,一只靴子快他一步将它踩在脚下。吴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哼一声:“冠华阁的胭脂。”
他俯下身捡起来,捏在手上转了转,讥诮道:“你倒识货。怎么,给你家娘子?”
温文瞻站起来,眉眼间终于有了情绪,抬手让吴序将胭脂还给他。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吴序把玩着胭脂,慢条斯理道,“来京城蝇营狗苟那么长时间,也就只配,买一盒胭脂。”
话落,他冷笑着随手一扬,胭脂坠落漆黑的江水之中,落水的声音被奏乐掩盖,看不到一点涟漪。
温文瞻的目光追着那盒胭脂一起坠了下去,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喉咙滚了滚。
可半晌,他却笑了。
吴序被他笑得眉头一拧:“你笑什么?”
近一年的愤懑和遭受的冷眼一时间全都涌了上来,热辣辣堵在了喉口,他抛开了所谓的礼法尊卑,几步上前,身高体格竟与与吴序不相上下,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去,近乎自暴自弃地开口:“吴序,驸马爷?您与公主感情不似外人看着琴瑟和吧?”
吴序的脸骤然冷下来。
“仕途无望,夫妻不和。”温文瞻冷笑,一字一句道:“这火气不是对着我,是对着你自己。你其实,一无所有。”
吴序瞪着一双暴怒的红眼,顺手抄起手中的金樽便往温文瞻狠狠砸去,酒后的温文瞻躲避不及,金樽正中一下被击中了太阳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甚至像被抽了歪到下去。
血从鬓角慢慢渗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却失了焦,茫然地望着前方,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满忽然不敢看了,她偏过头,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上来。
云青还在维持着施法的姿势,掌心的光纹在稳稳地流动着,听到身侧传来吸气的声音,偏了偏视线——温小满的肩膀在发颤,泪水从眼角滑落到下颌,滴落在地面,但还在压抑着自己情绪,只发出短促的吸气声。
掌心的光纹晃了一下,他移回视线,继续凝神施法,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经历。
其实在轮回道上,不同人看会有千百种情绪,大抵都逃不过“遗憾”这两个字。
亲历自己轮回路的人,满脑子都是“如果这样,如果那样……”。在他人轮回路做看客的人,又总是被无能为力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受难,甚至能知道最后的结局,却因为改变不了任何,到最后也会化作“为什么之前没有如何如何待他”的遗憾。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其实等同于自我用刑,亲历者被“如果”二字束缚成茧,旁观者被“无能为力”寸寸剐心。
“想要胭脂?”吴序喘着粗气,已然失了理智,“那你就去河里捞吧。”
说着就命人把温文瞻抬起抛向画舫外。
小满下意识地扑过去,“不要——”却只抓住了满手虚无。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滴滴砸在船板上。
江风穿过画舫,吹不动满舱的荒唐。
九年了,爹从京城捎回家里的信中从未说过这些,总是说京城有多繁华,这边的吃食多精巧美味,这里的钗环衣裳多美……
可他从未写过,京城夜里的风,竟然这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