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裴三新蓄在眼眶里的泪,硬生生被逼了回去。
他隔着一层水壳,注视她的双眼,试图从中窥探她是不是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故意用这种方式收场?
但她的眼睛里只有“认真”,骂他,她做不到,真心在思考究竟谁来帮他更合适。
裴三没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惊诧还是无奈,心底甚至泛起了一丝丝诡异。
烧糊涂了?这是他的幻觉吧?
裴三整理了一下思路,和她沟通,不能太绕弯子,不能过于含蓄。
他垂下眼,这次是真的在思考,很快抬眸开口:“好,你把栗先生和傅道长都喊来吧。”
金昭蘅起身:“我去喊他们。”
正要转身出去,手腕又被他拉住了,她回头,“还有什么顾虑?”
“如果我被他们两个一起羞辱,都没办法醒过来,那是不是说明……”裴三的声音低下来,那句话堵在唇边,呼之欲出。
金昭蘅看着他红润的眼睛:“说明什么?”
裴三微微仰着头,回望她:“我其实已经分不清了,这究竟是我多年自我洗脑出的惯性,还是在我一无所有、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把你当成精神支柱,日复一日,实实在在动了心?”
面对这句近乎“表白”的话,金昭蘅下意识就想说“不可能”。
她才刚说过,她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喜欢”,只感觉到了一点埋怨。
但在此刻俯视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反驳也堵在唇边,竟然说不出口了。
“我一点都不希望是后者,因为它来路不正,底色全是任务、屈辱和自欺欺人。”裴三捏紧了她的手腕,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可如果真的是后者,我要怎么办?”
金昭蘅和他沉默对视一会儿,说:“那就不能找栗杨和傅与来骂你了,我觉得,你应该去看一看精神科。”
裴三震了一下:“你认为我是神经病?”
“精神病和神经病是不一样的,神经病是神经系统器质性病变,中风、癫痫这类。”
金昭蘅认真纠正他,“你现在的状态,很像是长期高压环境导致的心理和情绪问题,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学这个,说是未来的朝阳职业。不过现在咱们国内独立的心理科还很少,精神科也接诊这个。”
大概是被高烧烧的,裴三头昏脑涨之下,听她在这科普,竟然被狠狠气着了。
他胸口快速起伏了几次,竭力才能维持住表情不崩:“我懂了,你觉得我这种心思,配不上‘爱情’这两个字?”
金昭蘅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你自己不是解释得很清楚了么?来路不正,底色全是任务、屈辱和自欺欺人。先不说我怎么觉得,连你自己都不想承认、不能接受的,能是爱情?”
裴三眼神一凝,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只泛着红。
金昭蘅继续说:“我反正是无法理解,有人会这么形容自己的感情。”
怎么听都很病态,像她同学说的那种心理问题。
是病就得先治,治好了再说其他的。
不然聊再多都是废话,还很有可能会刺激到他,让情况更糟。
金昭蘅把手腕从他指尖抽出来,没等他反应,在他还悬在半空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很温柔:“既然不用吃退烧药,那你先睡一觉,别想太多了,快点好起来,到了重庆,打电话问问我同学。”
她弯腰把鸽子抱起来,放回旁边桌上那个用毛巾堆成的窝里,腾出垫子,示意裴三躺下睡觉。
“有事你再叫我,我先去院子里。”
说完转身走了。
裴三没有拦她,也没躺下,后脑勺抵着墙壁,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她说得很对,连自己都不想承认、不能接受的,怎么可能是爱情?
他一贯都是否定的。刚才说出来,只是策略。
但她也否定之后,他为什么先是一阵莫名的火气,现在那股气散了,心口又开始钝痛?
想不通的事情,除了那口井,又多了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