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那句反复回响了整夜的话——"你是在修炼还是在躲"——被姐姐那句"畏畏缩缩的算什么男人"撞了一下,像一块冰面被什么从内部敲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从他脑子的深处一路裂开,裂到喉咙口,裂到胸口,裂到丹田深处那颗正在持续旋转的金丹边缘。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层被他压了一整夜的东西正在松动,像一道被他亲手堵上的闸门在持续的水压下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门后的东西正在往外涌。
他在躲。
娘亲说得对。
他是在躲。
他躲的不是她——他躲的是他自己。
他躲的是"我喜欢她"这件事本身。
他修炼、变强、冲击金丹、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不吃不喝,都是在用"变强"这件事来填满"我不敢面对"这个洞。
他怕她看穿他。
他怕她看穿了之后会远离他。
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去想了,就会发现自己做这一切的起点根本不是"我要变强",而是"我想让她多看我一眼"。
他坐在晨光中,手里端着那碟已经快要凉透了的桂花蜜糖糕,忽然觉得胸口那片被他压了一整夜的雾散开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什么更重的东西砸碎的——一块石头,一句话,一枚石子落在深潭里漾开的涟漪。
他抬头看向姐姐。
她坐在他对面,月白色的袍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银质发冠在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冷光,那双清冷冷的眸子还在看着他,没有移开。
"姐。"他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稳了一些,带着一丝被他嚼碎了的米糕的甜意和刚刚拨开那层雾之后才有的清亮,"谢谢。"
姐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身来,月白色的袍摆从石面上滑落,垂在身后。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把那些白瓷碟一只一只地收进竹篮里,盖上青色布巾,提起来,转身朝桥头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没有回头,只侧过了半张脸。
她的声音从晨光中传过来,不高不低,像那枚石子砸进深潭之后最后一道被推上水面的涟漪。
"三日之后你去找娘亲?"
张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姐姐没有回答。她只是背对着他,月白色的袍摆在晨风中拂动了一下,那一抹白在桥头处闪了一下,就消失在了日光里。
张正坐在青石台上,晨光落在他后背上暖融融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碟已经凉透了的米糕——还有两块没吃完。
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桂花的甜意和米面的温润在舌尖化开。
他想了一会儿。
想那扇紧闭了十天的门,想她站在窗边攥着裙摆的侧影,想她说"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的时候那种被压平了却依然在颤的语气。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那碟空了的白瓷碟放在青石台上。
"三天之后。"他低声说。
他走回静室的路上,灵液田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碎金。
十重金脉在他体内持续地流淌着,那颗金丹还在丹田中旋转着。
但他今天没有急着去运转心法,没有急着去淬炼经脉,没有急着去冲那颗还没凝实的金丹。
他就那么走着,晨光落在他的肩头上暖融融的,胸口的雾正在一寸一寸地散去。
他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