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水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凝聚成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字迹浮在烛火的光晕中,像被月光浸透了的萤火虫正在夜色中缓缓地排列成一封信的形状。
"张正亲启。"
那四个字浮在最上面,字迹是他熟悉的,清冷而端正,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像写字的人在落笔之前已经在心里反复描摹过很多遍。
张正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继续往下看。
"我比你早生了片刻,在娘胎里抢走了你的造化。这一件事,我欠了你十六年。但我真正欠你的,不是那道被我抢走的灵力,是我知道这件事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没有告诉你。"
张正的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紧了。
"你三岁的时候在灵雨里仰头淋雨,我站在回廊下看着你。你五岁那年第一次走天权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跑来找我,我蹲下来给你擦血,你问我姐姐,为什么我会摔跤,我说因为你跑太快了。其实我想说因为我想让你跑来找我。我每天清晨把桂花蜜糖糕放在你门口,敲三下门就走。你吃了二十三天,剩下的七天你没有开门,我站在门外听着你的呼吸,我那时候在想,如果我能替你疼,我就替你疼。"
张正坐在那里,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那些浮在空中的青色的字迹正在他的目光中一行一行地展开着。
"你十五岁那年灵雨又下得很大,你在灵液田边坐了一整天,雨水把你淋透了。我站在回廊下看了你一整天。我看着你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其实我知道你没有在笑,你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你难过。那天夜里你回去之后大病一场,娘亲不在岛上,我守了你一整夜,用灵力替你温养经脉。你迷迷糊糊的时候抓住我的手,叫了一声姐姐。就那两个字,我记了三年。"
姐姐坐在他对面,烛火在她身后跳动着。
她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两枚玉简之间的缝隙上,没有看他。
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正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上次你来我洞府的时候,你问我,如果一个人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该怎么办。我当时没有告诉你,其实我自己也在问这个问题。我从小就喜欢你,我一直以为那是姐姐对弟弟的喜欢,后来我发现不是,那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让我在每一次替你挡下那些流言蜚语之后回到洞府里关上门,独自想很久的东西。"
"你从碎星群岛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你身上多了一种我以前从未在你身上闻到过的气息——自信开朗的气息。你站在灵液田边打坐的时候,我在桥头看了你很久。你比以前结实了,比以前高了,你站在那里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不像以前那样微微缩着肩膀了。你在长大,而我在看着你长大,那感觉让我既安心又害怕。"
张正的眼眶微微发烫。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青色字迹在烛火中持续地浮动着、闪烁着,像一片被夜风持续地吹拂着的萤火虫群。
"我不是不告诉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会不会觉得我恶心,会不会从此再也不理我。所以我把这些话封在玉简里,等着有一天你能自己打开它,等我准备好的那一天。"
"等到了。"那三个字单独成行,像一枚被反复打磨了很久的石子在最后落定的时候留下的那一声细响。
"弟弟,我喜欢你。不是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另外一种。是会让我在每一次看到你的时候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升温的喜欢,是会让我在每一次替你挡下那些事情之后独自坐在洞府里很久的喜欢。是那种我明知道不该有,却压了十六年也没有压下去的喜欢。"
那些青色字迹在空气中持续地亮着,像一枚被反复点燃又反复熄灭的火苗终于在最后一刻稳定地燃烧了起来。
烛火在桌面上跳动着,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一片澄明,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从攥紧变成了松开,从松开变成了重新攥紧,然后又慢慢地松开了。
张正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字迹一行一行地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重新亮起来。
他想起她站在桥头看着他的样子,想起她每天清晨放在他门口的桂花蜜糖糕,想起她替他挡下那些流言蜚语时那种平平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让开"。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在持续地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枚玉简里封存了十六年的温度慢慢地焐热了。
"弟弟,我等了你十六年,我不在乎再等几天,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等你。"那行字最后亮了一下,在空气中停了三息,然后像被风吹过的烛火一样,慢慢地、缓缓地暗了下去。
那些青色的光尘从空中飘落,落在矮几上,落在两枚玉简之间,像一层被月光揉碎了的银粉覆盖在青色的玉面上。
洞府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烛火在夜风中持续地跳动着,发出一声声细微的爆裂声,像一只正在被持续地点燃又熄灭的火柴在夜风中发出最后的余响。
张正抬起头来看着姐姐。
她坐在榻沿上,目光还落在矮几上那两枚玉简之间的缝隙上,但她的睫毛正在微微颤着,像两片被夜风拂过的竹叶正在持续地、细微地颤动。
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攥着裙摆的布料,攥得那层月白色的布料皱成了一团,她的呼吸正在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急。
"姐。"张正开口。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低了一些,被他自己的呼吸焐得温热。
他伸出手,越过矮几,握住了她攥着裙摆的那只手。
姐姐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他的手指扣进了她指缝之间,十指交缠,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张予安感觉到弟弟手心的温度正在渗进她的掌心里,像一条暖流正在从她的指尖向她的手腕蔓延。
"我也喜欢你。"他说。"不仅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更是男子对心仪的女子的那种喜欢。”
姐姐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张予安抬起眼来看他,泪水从她的眼眶缓缓流出,那张樱桃小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予安的手指在张正掌心里攥紧了,十指交叉,仿佛是热恋中的恋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