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腻的面汤从男人下巴一滴一滴落下。两根面条插在鼻孔中,像长长的鼻涕。
那男人抹了一把脸,肥壮的手紧握成拳,还未挥出,已被一记横踢猛地踢飞。芸娘的护卫小狼上前两步,将脚横在他的喉头,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楼上,蔺绩捻了捻手指,侧身垂眸,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众人的目光注视着柳船主从楼梯下缓缓而来,最后落在她关心的那个婢女面前。
“昭南,有没有受伤。”她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担忧地开口。
昭南摇头,“我没事,您看看柳叶有没有被吓到。”
芸娘将昭南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轻声安慰,“没事,柳叶平日里练武,师傅骂的凶得多,我这才让他我随我上船历练。”
昭南看了看围观的众人,又看了看对面抵死不服气的男子,心生一计。
她忽然抽了抽鼻子,泪水涌上双眼,声音颤抖,“芸娘,是我没做好。您好心收留我上船,我还给您添了麻烦。”她双手掩面,边说边抖了抖肩膀,活生生是一个被恶霸欺负的婢女。
“柳家不愧是江湖大家,真是古道热肠啊。”
“谁说不是呢,我看对面那男的真不是人,把一个姑娘和小孩逼成那样。”
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一脸愤懑。
和蔺绩那小子交谈出来,芸娘本就火气上头。此刻更是忍无可忍,她将昭南护在身后,颔首示意小狼将那人押起。“看你的打扮,是柳家船队作工的杂役吧?”
那人被船主审问,再不敢冒犯,低着头回答道,“船主,您可不能听他们放屁!小的是船上扛货的,下午没活,花自个儿的银子吃两口好的,犯哪门子规矩了?倒是他们,一个嘴巴不干净,一个活儿不干净,还倒打一耙,小的是真冤!”插在鼻孔中的面条因为激动喷出,恶心至极。
小狼护卫,真是委屈你了。昭南捂着鼻子,拉着芸娘往后退了一步。众人亦纷纷作鸟兽散开。
柳芸拍了拍昭南的手背,眯着眼对男子呵斥道,“你以为我方才什么都没瞧见吗!柳家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就是这样败坏柳家家风的?‘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都被你吃进狗肚子里了是吗。”
“小狼,把他押到禁室。下个码头结清他的工钱,让他自己下船,我们柳家船上容不下这尊大佛。”
周围人暗暗叫好,柳芸甩着袖子离开。
昭南跟在芸娘身后,泪水消失,变成了狡黠的笑容。她朝男子翻了个白眼。
哼,论跟船主的关系,你还比得过我?我都说了,玉皇大帝来了都得站在我这边。
“昭南,你跟我去换套衣裳吧。还有,你不是已在侍奉翠竹居的蔺。。。林公子了吗,怎么还来楼下作工。闲暇时你就该好好休息。。。。。”芸娘像母亲一样絮絮叨叨,拉着昭南跨出了船舱。
楼上,蔺绩一直站在暗处。他知道柳芸身边的护卫一定会解决闹事的男子,但他的目光忍不住盯着那个婢女。
看着她从泪眼汪汪变成狐假虎威,怪可爱的。明明和对面之人体型悬殊,还会将别人牢牢护在身后。真是有种。。。。愚蠢的勇气。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笑了笑。
正准备转身回屋,玄弓从甲板回来了。
“你倒不晕船了?”蔺绩看着对面神清气爽、跳动活泼的少年,觉得神奇。
玄弓挠了挠头,给自家公子展示了腰间的水壶。
蔺绩抽出,拔开瓶塞轻嗅,酸甜辛辣的味道扑面而来。“酸梅汤?不过另加了紫苏叶和老姜,确实能缓解晕船的恶心。从哪儿来的?”
“昭南姑娘。”玄弓的称呼已经从“那个婢女”转变成“昭南姑娘”。
蔺绩的笑意更浓了。
他一向不喜人近身侍奉,并非厌恶仆从,而是不愿见活生生的人因身份之别,渐渐失了自己的心志,成为旁人的附庸。
当然,他从未轻视仆役。世间百业皆有其道,替人料理衣食起居也很好。只是他始终觉得,侍奉的差事之余,众人亦该有自己的喜怒、有自己的生活,而非一生只围着主人的意愿而活。
柳家已经是对小厮婢女极好的了,但人在环境中会趋向于服从,会愈来愈不愿意自己在群体中异化、成为“出头鸟”。
楼下那个小姑娘每天活力满满的,从心而行又谨慎借势。她并不把“婢女”当做身份,只当这是一份工作而已。
“公子、我、我听小厮们说,昭南姑娘去黔州,似乎是要给她妹妹报、报仇。”二人进屋,玄弓犹豫了一阵,还是说出了口。
“是吗?”方才他已问过柳芸,此刻再听到,他并不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