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南想着这几天他若有若无的防备,还有昨日突然抓住她的身份不放,原来是自己早就露馅了!
不过,他为何会怀疑我是庞谆的人?庞谆那个大太监与你有何恩怨?
“怎么,不想要地图了?”见她连酸梅汤都未动一口,蔺绩出声打断她的沉思。
昭南猛地反应过来,举起杯子仰头一口气喝掉酸梅汤,叮的一声清脆,将杯盏落在桌上。
她三两步走到书架前,正欲侧身进入,却突然回了头。
昭南抿了抿唇,低头垂眸。沉静片刻,她又抬头,带着悲悯的眼睛直视着面前的男子。
她是一双偏长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扬。即使寥寥数面,她给蔺绩的印象都是利落带着一点英气。此刻静静望来,眼底的澄澈和倔强像一句未说完的话,像一个人未写就的功绩。
她轻轻开口,“蔺绩。即使你不给我地图,我也会一字不漏地跟你说蔺爷爷的事。”
蔺绩很久没有被这样注视过。这不是雪中送炭、久旱逢甘的狂喜,而是夜晚月光落下,他沐浴其间的温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昭南垂下眼眸“蔺爷爷帮了我。而且大概还因为,我知道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是什么感受。如果现在别人告诉你,有一个血脉相亲的人牵挂着你,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大概都是一种慰藉。”
至少天地之大,你有家可归。
父母亲人、姊妹兄弟,或许你爱他们至深,或许你恨他们至深。有缘则聚,无缘则散,这些都是可选的。但最难过的,是连爱恨一场的机会都没有。
血缘中那么一缕弯弯绕绕,是昭南怎么抓也抓不住的。
昭南摇摇头,勉强让声音带上笑意。蓦然和相处了七八天的陌生人煽情,怪尴尬的。
她边走向书架,边玩笑般开口,“蔺爷爷还说,他不后悔年少离开家,可是道与情,他只能选择一个。这么多年,他和父母,也就是你的祖父母少有书信来往。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云游四方,常常上一封书信刚寄到,他已经在去下一个地方的路上了。”
她故意重重地踏在地上,想制造点声响热闹些,但想象中清脆的声音没有出现,反倒添上几声轻闷。原是书桌前铺了地毯,吞掉了昭南的脚步。
她三两步跨到书架最里侧,果然,舆图还在那一块。
只不过,怎么比上次高许多。上次她伸手就能碰到,这次舆图却被放到了最顶层。
昭南垫了垫脚,指尖里舆图只有一厘之差。
她努力将手绷得笔直,指尖左右晃动。谁想,却将那地图推得越来越里面了。
蔺绩早已侧身看向窗外。
都说,爱别离苦。
他劝自己,缘不是永恒的,凡是相聚,终有别离。可他不能接受,斩断他与父母祖父母缘分的,是庞谆那个小人。
对于那个只在父亲口中听到的叔父,出事后,他的反应是庆幸。
庆幸他早早脱离了蔺家,才不至于为庞谆所害。
船舱之外,夕阳已经彻底落入山底。只剩一片晚霞漫天,光芒浮在江水上,由最遥远的紫色,过渡到最靠近江面的橙色。
他走到书桌前,擦燃火柴,点亮了烛火。
他在一个又一个噩梦中终于接受了孤身在世的事实,今日突然听到小姑娘说,天涯海角还有人挂念他,倒是很奇妙。冥冥之中,自己叔父帮了面前的小姑娘一把。而没有这个小姑娘,他也不会这么快知道他叔父的消息。
思绪回到昭南上,他突然奇怪,怎么拿地图的人这么久没有动静。转身看向书架,只见一身青衣的小姑娘努力向上蹦跳着。
咳,蔺绩右手半握,轻咳了一声,心里暗道抱歉。他下午阅毕,随手将它搁到了书架高处。
船舱空间不大,书架间排列得紧密,只够一人勉强通过。若是他再挤进去帮忙,有些不合礼数。
谁料小姑娘一点求助的意思都没有。她屈膝努力一跳,眼疾手快将已被推到里侧的地图抓出,而后轻盈地落到地面。
吁——终于拿到了。
昭南眼神盯着舆图,顾不上其他,低着头从暗处出来。她自然也就没注意,刚刚站立跳跃地地方,有一朵红色的绢花静静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