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中可不止这句。”昭南看向身旁坐下的人。为了避嫌,他俩之间还能塞下两个昭南。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蔺绩抢先回答了。
“无功。。。你名为绩,父母希望你建功立业。字却为无功。你是想成为无所依赖的神人,还是真的厌恶世俗成就?”
这样的夜晚有种魔力,她能让你忘了明日的苦难,仰头看向前方。仿佛所有在这个夜晚下的高谈阔论,都不用负责。
蔺绩又笑了。这几日昭南与他的交集不多不少,但她觉得,她起码已经收集到了他的上百种笑容。
敷衍的、嘲讽的、礼貌的、欢喜的、欣赏的。。。
这些笑构成了一个很温柔的公子。与柳芸因沧桑而豁达,因豁达而温柔的温柔不同。昭南总觉得,他的温柔是带着一点悲伤的,在月光下尤其明显。
温柔的蔺公子开口说道,“这样,你告诉我,你到底去黔州想去找谁寻仇,那个人又怎么害你妹妹的。我便告诉你问题的答案。”
老奸巨猾,这是一个重量级的问题吗!
昭南又朝他皱了皱鼻子。
“蔺爷爷还挺有仙风道骨的,你怎么如此。。。厚颜无耻?”
蔺绩扬眉,“这不能怪我。是昭南姑娘自己承诺,会将蔺。。。我叔父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我猜,他的事情中,也包括告诉你令妹之仇要去黔州报吧。”
好险,差点跟着小姑娘叫错辈分了。
“这你都知道?”昭南有几分惊讶。
“算算日子,他到达夔州后一两天,你就上了柳家的船。短短的交集中,他能帮什么忙?大概就是告诉你了什么。”
防不胜防啊!以为是自己赚了,没想到被他反将一军。
“我回到村中时,妹妹已经下葬了。但我不相信县衙给出的尸检报告,便亲自挖。。”昭南换了个措辞,“便亲自去查验。蔺爷爷正好经过,看见舍妹的尸体,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再有绢花异香。他推断出此香是只用于黔州山匪的。我虽疑惑,黔州山匪怎会到我们夔州,但药理无假。不去黔州,我心难安。”
蔺绩侧头不去看她,反而仰头,看向明朗的月光。但远离她一侧的那只手,悄悄捻紧了衣衫。他想起了自己的十五岁。
和她一样,挖坟。和她一样,探寻真相。
那时的他也是这么意气风发,利落爽快。他觉得,铜币只有正反两面,黑白是非应当分明。他也曾永远学不会低头,任凭风吹雨打,他自岿然不动。可命运教会他尔虞我诈,为了报仇,他快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了。
同病相怜。
但她还能回头。
在船抵达涪州时,在船进入乌江前。
“你最好别去黔州。”
轰隆一声雷响——船舱外的雨忽然变大,噼里啪啦落在甲板上。昭南起身合上门窗。
“你刚刚说什么?”昭南坐回长凳。
大雨将月光遮蔽。黑夜中温暖发亮的,唯有一只摇晃的烛火。它划过蔺绩的脸庞,将他的眼睛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你别去黔州。”蔺绩的声音是悠扬而坚定的,“柳船主想收你进柳家,你就跟着他们。依你的心性,在柳家能有一番成就。若是可以,你最好不要踏足黔州一步。”
烛火将对面小姑娘的神情照得很清楚。他能看出她眼里的疑惑和不屑。是不相关的人突然拉着你说大道理的那种反应。
少女发出气声的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正是因为她是你唯一的亲人,她才更不会希望你冒险。”蔺绩侧过头不去看她。
月光将他的脸分为黑白两面,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道,“你知不知道黔州有多危险?那些山匪若只是普通流民,何至于这么多年势头愈发凶猛。你知不知道朝堂上多少文人武将对黔州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