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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母虎辞别白虎涧金池长老送妻来(第13页)

“圣僧——老爷说您这件袈裟——是宫里出来的——是真的吗——您是从大唐长安来的——长安是不是特别大——老身这辈子最远就到过离这最近的集镇——老爷不让老身出远门——他怕老身跑了。老身跑过一次——跑回娘家躲了三天——他追去给老身娘跪下求老身回来——老身心软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他说以后不准再跑——再跑就打折老身的腿。一年了——老身再没出过山门。除了来圣僧房里这碗莲子羹——是这一年老身走过的最远一段夜路——还得先挨一顿打才换来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翠玉镯子,镯子在灯下光泽温润,和脖子上的淤青形成了极讽刺的对比。

苏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勾引,只有一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之后对笼子外面的世界产生的本能好奇。

“圣僧——您从长安一路走过来——都是从笼子外面走过来的。您能告诉老身——笼子外面是什么样子吗。就说一小段就行——老身想听。”

她说“笼子外面”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第一次不再颤抖。

我坐在油灯旁,双手合十——但随即又放下了,把手搁在膝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施舍者。

“贫僧这一路没看到笼子。只看到了山和田。但山和田一直在变——从长安出来第一程是黄土坡,黄土坡走完就变成了石峰,石峰脚下长满了野杜鹃,花瓣落在马蹄上沾得马掌全是红沫子。再往前走过了两座悬索桥,桥那头是大片的松林,松针比金山寺的经卷还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里。松林里有野兔,灰色的,见了人也不跑——可能运气好,遇到的全是不饿的野兔。”

苏檀嘴角浮起一丝笑,很浅,是她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容。

不是那种客套的、应酬的、为了讨好而挤出来的笑——是那种听到了好消息之后不知不觉就浮上来的笑。

“老身以前也见过野兔。小时候在娘家——后山全是野兔。灰色的,还有一只是白的。老身想抓一只养,娘说野兔养不熟。后来老身嫁了就再没见过野兔了——没想到野兔不养也活得好好的。那杜鹃花——老身也喜欢杜鹃。小时候家门口种了一大丛——每年清明前后开得满院子都是红的——嫁人之后老爷说红杜鹃不吉利拔了种了松柏。松柏不好看——只会长高不会开花。”

白浅浅靠在门框上,虎尾轻轻搭在自己的脚背上。

她没插嘴,但虎瞳一直盯着苏檀。

母老虎的眼睛在灯光下半眯着——不是警惕,是某种更复杂的、同类之间才会出现的注视。

“苏施主。贫僧有个问题。”

“圣僧请讲。”

“金池长老今晚让施主来送宵夜——除了送莲子羹,还让施主做什么。”

苏檀的手指猛地收紧,翠玉镯子在腕骨上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苦笑。

那苦笑的弧度非常复杂——嘴角是翘的,但眼角是整个垮掉的。

“他让老身——陪圣僧说说话——说久了就给圣僧捶捶腿——说要是圣僧高兴了就把袈裟忘在老身面前。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桩心愿——偷一件真正的好袈裟——偷完就再也不收了——安安心心跟老身过日子——再也不打人。这话他每次收新袈裟都说一次——第一次是娶老身那年——他为了换袈裟让老身陪施主;第二次是五年前收云锦袈裟——老身陪了一个过路的药材商;第三次是两年前收孔雀羽——老身陪了那胡商一整晚。今晚——莲子羹是第五碗。老身一共替他换了五件袈裟——每件袈裟的价码都是老身的皮肉。隔壁那几个年轻的——价码更高——有件大红袈裟是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姑娘换的,今年才十九。老爷自己倒从不觉得自己亏——他觉得值——他说袈裟不会老——老婆会老。”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一度,眼眶干干的,眼泪早流干了,只剩下陈述。

油灯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昏暗的禅房里空气凝了三息。

然后白浅浅一脚踢翻了墙角空着的蒲团。

蒲团在墙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扬起一小片灰尘。

“会打人的男人配不上你。他每收一件袈裟就拿你当交易筹码——最后还嫌你会老。你替他省下来的香火钱全穿在他自己身上了——珍珠是假的,袈裟是真骗。”白浅浅说话间亮出虎牙,虎尾扫过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莲子羹,“这碗羹端回去给他自己喝吧。你今晚不用替他换袈裟了——袈裟奴家替你看着。他要是敢再来偷,奴家替你咬他。”

苏檀看着白浅浅,嘴唇张了合合了又张,最后说了一句白浅浅没想到的话。

“你是妖。但你对人比他对人好。”

白浅浅愣了。虎尾僵在半空中静止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卷住苏檀的脚踝,轻轻地、不勒紧地、安慰性地碰了一下就放开。

然后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檀。敲门声很急,三连击,停半拍,再三连击,带着明显的惊慌和哭腔。猴子从房梁上翻下来,火眼金睛朝门外一扫,压低声音。

“是白天那个。穿紫裙的,替她挡打那个——哭得比白天还惨。”

白浅浅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白天在石阶上扑上去替苏檀挡禅杖的年轻女人。

淡紫色棉布长裙沾着泥土,头发散乱,脸上的泪痕混着香灰和烟尘,左脸颊上多了一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她看到苏檀站在房里,先是瞳孔一缩像找到了唯一能抓住的人,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攥住苏檀的袖子,声音发着抖。

“姐姐——着火了——藏经阁着火了——老爷放的——他把那些袈裟堆成一堆——浇了灯油——说要跟袈裟一起升天——说反正这辈子收不到圣僧的锦斓袈裟——他就跟他自己的袈裟一起死——我拦他——他拿禅杖砸我——烧火的小沙弥也拦不住——姐姐你快去看看——”

苏檀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的惨白——是那种被一个人折磨了几十年听到他又要犯浑时无能为力的灰白。

她猛转身把那碗莲子羹往桌心一推,碗底磕出一声闷响——然后拎起裙摆就往门外冲。

淡紫色女人紧紧跟在她身后,跑了两步回头飞快地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求助,也有怯生生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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