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问题是,只要摘下,就必须趁新鲜迅速食用。
而且这是赫斯珀精心培育的杂交新树,所结的第一颗果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是想把这颗果子留到冬天,看看抗寒性如何的。
但还是出意外了,它就这样提前落了下来。
拉冬被这一连串变故惊得险些变回原形。
它是怪兽,它们是一切混乱、粗鲁、笨拙和野蛮的代称。
它想不明白,是“留待观察的苹果掉下来了无法观察测评了”更严重,还是“金苹果园里出现了不速之客”更严重。
总之,若不是赫斯珀拉着它,它现在应该说话算话,一屁股把这位不明来客给坐成肉酱。孩子脑子不灵光,但没关系,孩子劲儿大:
“这是谁?”
赫斯珀随手从树上折下一根枝条,小心翼翼地把这位来路不明的黑发少年翻了个面,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不知道。”
“但他可真好看。”
哪怕刚从土里被吐出来,身上沾满了灰尘,乌檀色的微卷长发里还混着几根草……种种狼狈数不胜数,却完全无损他的英俊:
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如此鲜明的轮廓,在阳光下竟然能投出一小片阴影,使得他浓密的睫毛,便这样隐没在阴影中了。
他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爱奥尼亚式希顿。2
这衣服本就不合身,在刚刚的一番变故中,更是被碎石剐蹭得破破烂烂,从布条的缝隙中,甚至能看见他苍白如大理石的结实肌理。
脖颈修长,锁骨清晰,宽肩窄腰,胸膛结实……一路看下来,哪怕他只是少年人的模样,可就是能莫名能让人想象出,他成年后该何等英挺俊美,还带着一丝阴郁的庄严。
现在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他昏迷不醒,生死不明。
于是赫斯珀谨慎地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长出一口气,欣喜道:
“他还活着!太好了,不管他什么来路,都不能叫他死在这里,否则天后赫拉一定会前来问责。”
拉冬不解,疑惑道:“可是赫斯珀,这块土地难道不是我们的吗?”
“你当年自请离开冥界,又不愿与你的亲族一同住在奥林匹斯山,更不前往雅典、斯巴达与特洛伊这样繁华的城邦,与诸神争辉。”
“天后赫拉见你如此行事,认为你虽然古怪孤僻,却十分可靠,便将这大洋极西的孤岛赐给你,叫你为她看守果园。”
“既然如此,他就算是死在这里,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赫斯珀从怀中掏出亚麻手帕,细心为少年擦拭过口唇,确认无污物残留后,才将金苹果一点点挤出汁水喂给他,又怀抱着他,让他得以靠在自己怀中,为拉冬耐心解释道:
“这孤岛是我的,但这果园不是;而这果园,又是为了存放天后赫拉当年收到的最珍贵的结婚礼物金苹果而存在的。”
“所以他可以死在这片孤岛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可以死在我的怀中、我的神殿,也断断不能死在果园。”
“若他身死,就是在告诉所有神灵,天后赫拉的圣园软弱无力,无法提供庇护,于是冥王和死神才能从她的土地上,轻轻松松把人带走。”
“这样,才最叫天后赫拉的面上蒙羞。”
拉冬终于听明白了这一串弯弯绕绕,不由得感激道:
“赫斯珀,你对我们真好。”
肥嘟嘟的小龙把头探过去,依恋地靠着她的膝盖,低声道:
“虽然你说起怪话来,真的很怪,但是你可靠的时候,也是真的可靠。”
“你从来不嫌弃我们是怪物,又笨拙、粗鲁而不会思考。你教我们说话,跟我们耐心讲道理,还试图教我画画,我都记在心上。”
赫斯珀:“那不是画画,那其实是写字……算了,都一样。”
拉冬觉得没什么区别。反正不管是图画还是文字,它都看不懂。
但它明显能感觉到,赫斯珀是真的很想把它,乃至把孤岛周围所有生灵,都从蒙昧混沌的状态里拽出来,给大家开智,让所有人都能更有条理、更有尊严地生活。
于是拉冬愈发由衷感叹道:
“赫斯珀,你是个好姑娘,你的好心会有好报的。”
不知是拉冬真诚的祝福起效了,还是那枚被赫斯珀命名为“红富士国光杂交二号最终测试版5。0”——没人知道她起的是什么鬼名字反正就是这么起了——金苹果的作用,总之,在拉冬话音落定的下一秒,靠在赫斯珀怀中的少年,便缓缓睁开了双眼,声音低哑而茫然:
“……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