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师小陈已经下班了,她自己拿起卸妆棉,倒上卸妆液,对着镜子一点点擦掉脸上的粉底和眼影。
卸到一半的时候,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秋文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有排骨,我可以先炖上。你几点回来?”
吴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终于从“职业微笑”变成了“真的在笑”。
她用指尖——卸妆液还沾在手指上,把屏幕弄花了一小块——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排骨可以。大概六点半到家。今天拍了倒挂的造型,脖子有点酸。想你。”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卸妆。
卸妆棉在脸上擦过,粉底和口红一层层被擦掉,露出下面素净的皮肤。
镜子里那张脸从凌厉的“吴姐”慢慢变回了眉目柔和的“吴媚”——眉毛还是浓的,睫毛还是长的,嘴唇在擦掉口红之后恢复了自然的粉色。
她把低马尾解开,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发尾的暗酒红色在卸妆后看起来更接近红棕色。
把墨绿色缎面西装外套脱掉,里面只剩那件黑色蕾丝文胸。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早上穿的那件米白色V领针织衫,套在身上,针织衫的领口自然地滑到锁骨下方,露出一小截黑色蕾丝的边缘。
她没有去管它,只是把高跟鞋换成了一双黑色平底尖头鞋——和早上出门时那双十二厘米的细跟是同一个品牌,但鞋跟只有一厘米,走起路来安静而轻快。
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夕阳正在往下沉。
艺术园区的红砖墙上爬满了已经变红的爬山虎,整面墙在夕阳下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她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金红色的夕阳光融为一体,黑色阔腿裤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林屿站在园区门口,背着他的黑色运动包,看到她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道歉、解释、或者只是打个招呼说再见。
吴媚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只是侧过头,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礼貌而疏离,和她在片场对任何一个只合作过一次的工作人员做的一模一样。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脖子确实有点酸——倒挂在横杠上的时候,颈椎承受了全身的重量,那种血液倒流的感觉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她揉了揉后颈,手指按在发际线和颅骨交界的位置,缓缓打圈。
到家是晚上六点三十四分。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抽油烟机运转的嗡嗡声和锅铲碰到铁锅的金属碰撞声。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排骨炖藕的香气扑鼻而来,混合着葱姜蒜爆锅的焦香和米饭蒸熟的清香。
吴媚站在玄关,把平底鞋蹬掉,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帆布袋随手放在鞋柜旁边,和早上出门时放在那里的位置差不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排骨藕汤的香气——那是她从小喝到大的湖北家常味道,藕炖得粉糯,排骨炖到脱骨,汤色奶白,葱花是最后撒上去的。
她光着脚走过走廊,脚踝上的细链子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秋文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正在用汤勺搅锅里的汤。
他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棉质长袖T恤,下面是灰色的运动长裤,光脚踩在厨房的瓷砖上。
他的头发好像刚洗过,后脑勺的发尾还有点湿,在T恤领口洇了一圈深色的水痕。
抽油烟机的灯光打在他后背上,把肩膀的轮廓和腰线的收窄照出了一个温暖的剪影。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汤勺还悬在锅上方。
看到吴媚靠在厨房门框上,他的表情发生了四个阶段的微妙变化——第一阶段是确认她平安回来的放松,第二阶段是注意到她还带着残妆的疲惫,第三阶段是发现她米白色针织衫领口下露出的黑色蕾丝边缘之后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次,第四阶段是强行把视线从那里拽回到她脸上。
“回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一点,大概是抽油烟机噪音的衬托效果,“汤还有十分钟就好。藕是下午去超市买的,卖菜的说这个季节的藕最粉。你先去换衣服休息一下。”
吴媚没有去换衣服。
她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光脚踩过厨房瓷砖和客厅木地板之间的接缝,走进厨房,走到秋文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