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慧在旁边小声对老周说了句什么,老周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周知远手指敲膝盖的细微声响和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吴老师,”他又开口了,语速还是很快,但他的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您今天用的遮瑕膏是什么色号的?”
吴媚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敏慧在旁边差点把红茶喷出来。老周的眼角跳了一下。小陈抬起头,表情是完全的茫然。
“你说什么?”吴媚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周知远,眉毛极其缓慢地挑了起来。
她的语气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某个意料之外的点之后产生的警觉和好奇的混合体。
“您的脖子这里——”周知远用手指了指自己锁骨上方的位置,动作很大,手指几乎戳到了自己的锁骨,“遮瑕膏的色号和周围皮肤差了大概半个色阶。在车库灯光下不明显,但在这个房间的晨光里——窗是朝东的,现在大概是上午九点,阳光的色温在五千K左右,这个时候的侧光打在您锁骨上方的位置,遮瑕膏的反光率和周围皮肤不一样。您是油性皮肤,遮瑕膏应该是哑光质地的,但您锁骨那里的皮肤在晨光下有一个很微小的反光点。”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极快,但因为内容本身太过出人意料,每个字落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像是被放慢了速度。
他用了一个专业化妆师才会用的词——“色阶”——又用了一个专业灯光师才会用的词——“色温”——最后还做了一个只有皮肤科医生或化妆师才会做的判断——“哑光质地”。
这串话从别的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会被当成冒犯,但他说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隐私的意图。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客观事实,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在输出数据。
吴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之后用来掩饰尴尬的假笑,也不是那种职业性的、面对客户时保持分寸的微笑。
而是一种被击中了某个她完全没预料到的点之后,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几分意外惊喜的真实笑声。
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堆起来,锁骨上方的遮瑕膏确实在晨光里和周围皮肤呈现出了极细微的色差——但此刻没有人注意这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笑这件事本身。
“敏慧,”她转头看向化妆师,“你听到了吗?他能看出来我的遮瑕膏色号差半个色阶。你做了两年化妆师,你上次给我挑错色号的时候我说了三遍你才看出来。”
敏慧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窘迫,又从窘迫变成了一种职业自尊心被一个十六岁小孩暴击之后的哭笑不得。
“吴老师——他是——他怎么——我——”她最终放弃了辩解,把脸埋进红茶杯里。
周知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看到吴媚笑了,于是他也笑了——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形,整个人在沙发里晃来晃去,手指敲膝盖的频率更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段话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看到了,就说出来了。
对他而言,观察细节并准确地描述出来,和呼吸一样自然。
周平站在沙发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是他今天早上到目前为止最接近于笑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周知远的状态——男孩在沙发上晃来晃去,但眼神始终黏在吴媚身上,这是他社交状态下比较稳定的一个信号。
“吴小姐,”周平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沉稳而礼貌的调子,“少爷今天请您来,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吴媚把目光从周知远身上移到周平脸上,等着他说下去。
“少爷最近一年多一直想做一件事——拍一组角色扮演的照片。他读了很多关于摄影的书,也买了设备,自己在花园里拍过一些,但总觉得不满意。他说他想找一个人——一个他信任的、他喜欢的人——来拍他。”周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知远身上,表情依旧是职业化的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极薄的温柔,“他选了您。”
吴媚没有立刻回应。
她转头看向周知远,发现男孩在周平说出“拍一组角色扮演的照片”这句话之后就停住了所有小动作——手指不再敲膝盖,腿不再晃,身体从歪靠在扶手上的姿势变成了笔直坐着。
他的眼睛看着她,那种黑曜石般的专注力里多了一层她从进门到现在还没见过的东西:期待。
不是那种闹着要糖吃的小孩子的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积攒了很久的、把自己的一个梦想小心翼翼地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的期待。
“你想拍什么角色?”吴媚问他,声音里的笑意还没完全退干净,但语气已经切换成了她在影棚里跟被摄对象沟通时的专业模式——温和、直接、有耐心。
周知远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您等等!我去拿——我准备了很多道具——都在书房里——您等一下不要走——”他的声音被兴奋顶到了更高的音域,尾音碎成了好几截,人已经窜出了会客厅门口,脚步声噔噔噔地在走廊里远去。
周平正要跟上去,又被吴媚叫住了。
“周先生,”吴媚站起来,声音压低了一些,确保只有周平和旁边的敏慧老周能听到,“我先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