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四十岁女人回看自己走过的路时的眼神——不后悔。
然后她把那层情绪收了回去,走回相机旁边,恢复了平时在片场的从容语调:“看到了吗?就这么走。三秒。回头。眼神自己找——不看镜头,看我。”
周知远按她的示范走了一遍。
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刚好在竹林阴影最深的那块区域回头,刚好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一束极细的光束打在他脸上,刚好他的目光越过镜头——落在了吴媚身上。
老周按下快门。四张连拍。
第二组收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吴媚让团队在竹林边上的凉亭里休息吃午饭。
周平安排厨房送了餐盒过来,四菜一汤,热腾腾地摆在凉亭石桌上。
吴媚坐在石凳上吃饭,姿势和她在任何地方吃饭一样——腰背挺直,筷子夹菜的动作干净利落,但今天她实在太热了,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没系回去,领口敞开着,锁骨和胸骨上窝的凹陷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低头夹菜的时候,乳沟会在衬衫领口的阴影里露出一道极深的、被黑色蕾丝包裹的V字形沟壑。
她自己浑然不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用牙齿撕下骨头上的肉,舌尖把骨缝里的汁水舔干净。
那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在座的三个男人都各自把目光移到了不同方向——老周在看相机屏幕,小陈在看竹子,周平在看自己的手表。
敏慧是唯一一个没有移开目光的人。她看着吴媚吃饭的样子,忽然理解了网上那些在吴媚摄影作品下面刷“姐姐娶我”评论的人在想什么。
吃完午饭,距离原定的拍摄结束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吴媚让团队收拾器材准备收工,她自己在凉亭里翻看笔记本电脑里的原片,把需要精修的几张标记出来。
翻到竹林那组第三张时,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周知远的回眸——那个被打亮半边脸的轮廓,那些还没完全干透的湿发,那层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的极小的光斑,以及他目光的落点。
不是镜头,是她。
从这张照片里看得很清楚,他的视线越过了老周的镜头,落在她当时站的位置。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双臂举过头顶,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被拉出来一小截,露出她腰肢上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在正午阳光下白得晃眼,腰侧有一道极浅的晒痕——是前段时间在户外拍片时留下的,比基尼腰线的形状隐约可见。
她伸完懒腰,衬衫下摆自然垂回去,那片皮肤又被遮住了。
吴媚走回主楼时,周知远正站在玻璃长廊里等她。
他已经完全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白衬衫束在深色长裤里,湿发干了,但刘海还是贴在额头上。
他手里抱着那本从书房拿出来的摄影集——她的第三本摄影集,翻开的页面是那面镜子的照片。
他看到吴媚走过来,那张小脸上绽开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巨大笑容。
“媚姐,你刚才在竹林里示范的那个回头——我可以学吗?不是学动作,是学你眼睛里那种——那种——”
“那种什么?”
“那种不后悔。”他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他今天背的所有加拉哈德台词都更认真。
吴媚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摄影集,看着摊开的那一页上那面镜子、镜子里半开的窗户和干净的光。
然后她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手指插进他已经干了的柔软发丝里,用指腹在头皮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不用学。你眼睛里已经有了。”
周知远抱着摄影集站在玻璃长廊里,看着她转身走向更衣室去换衣服的背影。
她的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衬衫下摆被裤腰束着,腰肢纤细而柔软,臀部在灰色西裤里随着步伐自然地左右轻摆,两条长腿踩着三厘米的棕色低跟鞋,在玻璃长廊的木质地板上有节奏地敲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阳光从两侧的落地玻璃洒进来,把她的身形剪成了一道金色的影子,投在日式庭院的白砂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摄影集,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忽然对手里的书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书里的那面镜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