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马上挂挡,而是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微信。
两条是秋文的——“我焖了米饭,菜等你回来炒。”“对了,教授说核心期刊那边下个月给审稿意见,如果过了的话,他说可以推荐我直博。”第三条不是周知远——是银行到账通知。
工作室第一季度的运营经费,七十五万,已经到账。
吴媚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挂挡,踩油门,比亚迪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出口的斜坡上去之后,傍晚的天光一下子涌进车厢——西边的天空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和淡紫色交织的渐变,几朵薄云被染成了金边,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前挡风玻璃上投下不断晃动的光斑。
她眯着眼把遮光板翻下来,拐上主路。
晚高峰已经开始了,车流缓慢,她在红绿灯前面排了三次队,每次停车的间歇都会无意识地看向右前方——那栋灰蓝色玻璃幕墙的Blb总部大楼就在马路斜对面,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夕阳的余晖打在那面幕墙上,把整栋楼反射成一片刺目的金橙色。
她没有多看。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比亚迪继续往前开。
六点四十,她在小区楼下的生鲜超市买了排骨、番茄、小葱、一把上海青和两罐啤酒。
收银台旁边新摆了一个货架的盆栽月季,白色和粉色各一排,花瓣上还喷着水珠。
她站了片刻,弯下腰挑了一盆白色月季——不是剪下来插花瓶那种,是带根带土种在小陶盆里的,能养很久。
到家的时候秋文已经焖好了米饭。
电饭锅跳到保温档,厨房里飘着一股米香。
他系着那条她用了好几年的碎花围裙,正站在水槽前洗上海青,手法笨拙但认真——每片叶子都掰开了冲,菜梗根部用手指仔细搓。
围裙带子在他腰后面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她今天早上出门前系的,他一直没解开。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把花盆放在餐桌上,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围裙的布料在她脸颊下蹭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有洗衣液和电饭锅米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而温热,和昨晚一模一样。
“妈——老婆,”秋文在水龙头下面冲着手上的泥,偏过头用耳朵蹭了蹭她的额头,“你今天升什么职了?”
吴媚松开手,把切菜板拉过来,拿起番茄开始切。
她切番茄的手法比秋文熟练得多,每一刀下去都干脆利落,番茄汁在菜板上晕开一小滩深红色。
“工作室正式成立了。五百万预算,副经理级职级,干股分红。”她顿了顿,偏头看了秋文一眼,嘴角翘起来,“还有,隔壁Blb要挖我,百万年薪,配车配司机,全额违约金。”
秋文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上海青放在沥水篮里,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来靠着水槽边缘,双手抱在胸前,歪头看着她,眉毛微微挑起来。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十九岁男孩,更像一个正在评估局势的成年男人。
“那你怎么说?”
“我说——”吴媚把切好的番茄码进盘子里,刀背在菜板上轻轻磕了一下,“我说我已经有工作室了。”她偏头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他面前流露的东西——不是母亲对儿子的宠溺,也不是妻子对丈夫的温柔,而是一个在职场上打拼了二十年终于得到认可的女人对自己实力的笃定。
“他们开的条件,我自己的工作室以后也能挣到。不差这两年。”
秋文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菜刀放在菜板上,然后握住她的手——沾着番茄汁的手指被他干燥温暖的手掌包住。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她掌心上那道今天下午签了不知道多少份文件之后留下的笔痕——一道浅红色的细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是被笔杆压久了的痕迹。
他用拇指在她掌心那道印子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你为了挣钱太辛苦。现在我怕的是——你挣够了钱,就不要我了。”
吴媚看着他。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电饭锅跳到保温档后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嗒声。
窗外天色正在从橘红过渡到深蓝,最后一线夕阳透过厨房窗户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颧骨的轮廓染成淡金色。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她太了解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