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我做什么?"
林叙看着忆明希,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近乎贪婪的光。"等待你完成我未完成的事。"他说,"上一世,我吞下安眠药,是因为绝望。但这一世,我不想绝望。我想活着,想看着落梵天得到报应,想看着……"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想看着你们两个,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不是他死,不是你死,是某种……某种我得不到的东西。"
忆明希看着林叙。这个"上一世纪的残留",这个创造了《十年》的幽灵,这个躲在坟墓里观察了他三年的影子。他的贪婪是真实的,他的孤独是真实的,他的、某种扭曲的、但可以理解的爱——对自己,对落梵天,对那个"如果"——也是真实的。
"你创造了《十年》,"忆明希说,"但你没有创造我的重生。重生是我自己选的,从坟墓里爬出来是我自己爬的,烧合同是我自己烧的。你可以观察我,记录我,等待我,但你不能控制我。"
林叙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带着某种苦涩的、自嘲的意味。"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现身。因为落梵天要放手了,他要让你走了,他要……"他顿了顿,"他要让你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这意味着,我的存在也要结束了。没有他的追逐,没有你的对抗,没有爱恨交织的戏剧,林叙就没有存在的土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忆明希。"这是我最后的礼物。"他说,"天盛广场内部规划草案的来源,落梵天胁迫小宇的证据,以及……"他顿了顿,"以及你脑中肿瘤的诊断报告。三年前,这一世的你——在我还存在的时候——查出来的。压迫视神经,晚期,预计寿命……"他看着忆明希,"预计寿命,还有一年。"
忆明希接过文件,手指在纸面上发抖。诊断报告,CT影像,医生签名,日期是三年前。肿瘤,晚期,一年。他重生的时候,带着这个身体,也带着这个肿瘤。他以为重生是礼物,原来是债务。他以为从坟墓里爬出来是新生,原来是缓刑。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问。
"因为你要做选择了。"林叙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可以用剩下的时间,和落梵天对抗,和资本对抗,写完《对抗》,成为林叙,在舆论里永生。或者,你可以用剩下的时间,和落梵天和解,让他陪你走完最后的路,在平静里死去。或者……"他顿了顿,"或者你可以告诉他真相,让他发疯,让他用全部的资源、全部的资本、全部的疯狂,去找治愈你的方法。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他苦笑了一下,"也是他的爱。"
忆明希把诊断报告折好,放进浅灰色大衣的口袋。他的手指很稳,心跳很稳,呼吸很稳——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不会再怕任何坟墓,包括自己的。
"我不需要他找方法。"他说,"我需要他放手。真正的放手,不是因为我快死了,是因为我要活着,哪怕只有一年,也要按自己的方式活。"
他转身离开,走向墓园的出口。晨雾散了,天亮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忆明希。"林叙在身后说。
忆明希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十年》的结尾,"林叙说,"我写了两个版本。一个是悲剧,林叙死了,陈默也死了。另一个……"他的声音轻下去,"另一个是开放结局。林叙没有死,陈默没有结婚,他们在一个小岛上,看着海,等着日出。我没有给这个版本起名字,因为……"他顿了顿,"因为这是我得不到的,但你可以。"
忆明希没有回答。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快,但稳定。墓园的铁门开了,管理处的人来了,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或者一个幽灵。
他不在乎。他走出墓园,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医院。"忆明希说,"再做一次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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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下午。忆明希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三年前的诊断报告,和今天的复查结果。
肿瘤长大了。压迫视神经更严重了。医生建议尽快手术,但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而且可能导致失明、失忆、或者……死亡。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对抗》第四章。
"林叙知道了自己快死了。但他没有告诉陈默。他选择了继续写,继续对抗,继续在有限的时间里,活出无限的自己。"
手机响了。是落梵天。
"我放手了。"落梵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很轻,很疲惫,但带着某种解脱的平静,"何木垣的店铺,我解除了所有限制。你的版权,我放弃了优先购买权。小宇,我解除了对他的胁迫。明希,你自由了。"
忆明希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说的。"落梵天说,"活着,就有回来的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你死,哪怕……"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哪怕你活在没有我的世界里。"
忆明希看着窗外的上海。天亮了,车多了,城市又恢复了那种巨大的、沉默的喧嚣。他想告诉落梵天真相,告诉他自己快死了,告诉他可以去找方法,可以发疯,可以用全部的资源、资本、疯狂,去换一年的生命。
但他没有说。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不用谢。"落梵天说,"这是我欠你的。上一世,我欠你一个真相。这一世,我欠你一个自由。两清了。"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边回响,像某种遥远的、但永恒的告别。
忆明希放下手机,继续打字。
"陈默终于放手了。不是因为他不爱了,是因为他终于明白,爱不是锁,是钥匙。而钥匙的意义,是让人有选择——选择进门,或者选择离开。"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十年》第二版。
"林叙没有死。陈默没有结婚。他们在一个小岛上,看着海,等着日出。这是如果,也是可能,是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都值得拥有的——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