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知尧叹道:“你若真想知道,便随我来罢。”
奚知尧屏退众仆从,领着奚镜去往奚家祠堂,对着奚家祖先黑压压的牌位,缓缓道来:“列祖列宗在上,我所说若有半句虚言,便五雷轰顶不得超生。”
“你们家的祖宗说到底也没什么威信,此事不难,立血誓便好。”奚镜淡淡道。
奚玦怒目看向奚镜,被奚知尧抬手拦下。
所谓血誓,便是立誓者以自身灵血为媒,若有虚言,立刻魂飞魄散。奚知尧竟也依言做了。
“说吧。”奚镜示意,怀中小花也探头凶狠向奚家父子吐着血红的信子。
“你娘之死,与我和玦儿都无关,”奚知尧斩钉截铁,神色复杂:“此事说来也算奚家丑闻,要从你被奚家认回说起。我二弟,亦是你父亲,生性风流,平生最爱在外拈花惹草,我也难以管教只能由他去。他同你娘一夜露水情缘便有了你。你娘带着你上门认亲之时,我也只以为是她心中痴恋你父亲,又瞧你天赋极高,才将你们母子二人留下。”
“可谁知,你娘打从一开始,便是奔着报仇来的。”奚知尧叹道。
奚镜对这点心中大致有数:“真当你们奚家是什么香饽饽?继续说。”
“那年二弟终于归家,与几位友人一同设了小宴,你娘精心妆扮侍奉在侧,但酒至浓时竟要痛下杀手。但她毕竟是肉体凡胎,拼死杀了二弟和宴上其余修士,自己也支持不住倒下。我赶到之时,房中倒了数具尸首。其他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竟都被一个凡人所杀,我好说歹说才将此事揭过。”
“我娘的尸首呢?”奚镜追问。
奚知尧此刻难说假话,索性冷哼一声:“她杀了二弟,未将她碎尸万段已是我仁慈,叫下人扔到乱葬岗去了。多年已过,恐怕都被野狗吃干净了。”
“奚镜,你虽不肯认,但我们可是你唯一的血脉至亲,血浓于水,你何苦为了逝者残害自己的血亲呢?”奚知尧苦口婆心劝道。
奚镜嘲讽:“你们也配做我的血亲?若是寻不回我娘的尸骨,便拿你们的骨头来抵。”
“等等!”奚玦忽而开口,一咬牙也划破手掌立了血誓:“其实当年,我命人偷偷将你娘的尸首捡了回来。”
奚镜心中诧异,但此言做不得假。
奚玦垂着头,闷声将奚镜领到奚家后院的一处荒地上,指着个小土包:“这便是你娘的尸骨,我捡回来,是因为……”
“那时我虽嫉恨你,心中却还是将你看作我的弟弟。”奚玦嘴唇翕动,将目光死死钉在地面。
奚镜无言良久,忽听得识海内传来小九轻颤的声音:“宿主……我为你查探过了,这便是你母亲的尸骨。”
“我不明白,”奚镜深深看向奚玦:“我原以为你极恨我。”
他在奚家小院独居六年,奚知尧不闻不问,下人们见风使舵,不出几月,便惫懒不送来吃食。那时他伤重未愈,遇着大雪伤痛寒冷一齐发作,险些咽气,最后却是奚玦喂了他一碗米粥。
奚玦是为了欺辱他而来,但又的确救他性命。
奚玦紧握双拳,再抬头时面上已恢复昔日倨傲:“我自然恨你,我日夜修炼却还是赶不上你一星半点,你轻易就能入浮屠界得贵人赏识,天命不公!有了踩在你头上的机会,我怎会放过,但我还不至于心肠如此歹毒,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亲去死。”
“奚镜,玦儿和我虽对不住你,但你看在他为你娘收敛尸骨的分上,放他一马,”奚知尧一时亦无素日强撑的体面,近乎哀求:“你心中若还有恨,我这把老骨头任你处置。你放过我儿。”
奚玦亦急了:“多年来是我欺辱你,你放过我爹……”
奚镜无言良久,最终只道:“我要你们为我娘办七日丧事,再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昭告全城。我娘必定不愿在奚家长留,我会带着她的棺柩回她的故乡安葬。“
奚家父子连忙答应,比起丧命,这已算从轻发落。
“他们虽未害你母亲,但这些年到底薄待于你,不再出出气?”小九轻声问。
这说辞倒与越晦的说法相近。
“过往已逝,他们此后自然会被城中其他世家暗中针对,再做他事并无意义。”奚镜神色平静,只抚弄着小花,任着小蛇攀上脖颈。
奚知尧小心打量奚镜神色,忙道:“当年你娘来奚府,并未具体说过家在何处,只说自己是洛河十三乡生人。”
奚镜目光一凝,盯住奚知尧:“你再说一遍。”
“洛河十三乡。”奚知尧不明所以,又重复了一遍。
连翩留下的有关最后一位受害者的归属地,也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