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君,你的术法学得很好,颇有阿骊当年的风范。”
“云君,你在宗门比试中已是第一,同你母亲当年一样。”
“云君,你摘得道门大比头筹,果真没有辜负你母亲对你的期望。”
“云君……”
华云君茫然四望,惶恐地接下一句句刻在她身上的赞赏。每一句,无论是从谁的嘴里说出,都带有她母亲的影子。
她的母亲华骊,人人称道的天才,二十出头便已在符宗各派内乱之际以铁血手段力压全宗,成为最年轻的符宗宗主。
作为华骊的女儿,她自然该刻苦修炼,亦该喜怒不形于色。鸣玉先生说母亲年轻时爱穿素衣,与人比试若衣裳有污,便五倍十倍地加练。
华云君将柜子里的衣裙全换成素衣,果真有效,旁人敬她畏她。
鸣玉先生说母亲嫉恶如仇,亲斩恶人救他于水火之中。
“云君啊,你以后若遇不平,也该像阿骊一样挺身而出,献此身救苍生,方是我们修行之道。”鸣玉先生轻柔地为她束发。
华云君垂头瞧着缩小的身体,听见五岁的自己问:“母亲什么时候会来看我?”
鸣玉先生轻声宽慰:“她身为宗主事务繁忙,待解决手上的事便来看你。我来同云君说话,好不好?”
华云君已习惯于一年瞧不见几次华骊,伏在鸣玉先生膝上:“那先生为我讲讲母亲的事吧。”
鸣玉先生笑意浅淡,轻轻抚过孩童毛茸茸有些扎手的头发,又为她挡下帘间漏下的细碎日光。
华云君昏昏欲睡,忽又被一阵欢呼声吵醒。
无垢尊者向她抬手:“不愧是华宗主的孩子,第一次参加道门大比就拔得头筹,你母亲该为你骄傲。”
华云君下意识去寻找华骊的目光,只见素日威严的母亲轻轻向她点了一下头,这是难得的夸赞。
乍然的欢喜将几分茫然压下。在纷至沓来的贺喜声中,华云君暂时忘记了那个遍体鳞伤被抬出幻境的刚结交的好友。
母亲说奚镜时运不济,脱离幻境时受了伤,那便不会有错。
华云君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打散,欢喜地向华骊跑去:“母亲……”
啪的一巴掌,十足十的力道,将她打得匍匐在地。华骊冷然的目光如山压下:“你赔上自己不够,还想害了符宗众人吗?”
华云君尽力争辩:“此事事关那些修士一生,不如如此潦草结案,若有不平挺身而出,这不是您——”
“跪下!”华骊厉声喝道:“果真不该把你放在鸣玉那儿,成日里听些大道理,将脑子都听坏了!他们自己时运不济,与你何干?你以为浮屠界上下除了你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没人能察觉其中蹊跷?你以为我这个符宗宗主的位置得来的如此容易?”
“若非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参与此事的第一日我便会杀了你,”华骊头一次如母亲对待女儿般轻抚华云君的脸颊,说出的话却锥心刺骨:“为什么他们不敢管?道门千年,世间千万万修士想一步登天者不知多少,夺人根骨的勾当你以为从前没有?各宗门谁没点肮脏事,一旦深查,祸及门人。都是天材地宝养育多年的弟子,关上门打骂是一回事,捅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就算是我们符宗,在你幼时对你照拂有加的三长老,他本是继任宗主的不二人选。可惜他的儿子犯糊涂豢养凡人夺其根骨,证据落在我手里,为了他儿子的命,他自然只有支持我上位,”华骊轻飘飘道,仿佛只是在谈一桩陈年轶事:“你是我的女儿,从小到大没让我失望过,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悔过的机会。只要你认错,承诺与那些人划清界限,便还是我的好女儿。这次,我相信你也不会让我失望。”
华云君匍匐在地喘息,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几乎要让她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从牙关中挤出几个字:“我不认……”
她生平头一次忤逆华骊,抗议近乎惨叫:“我不认!死也不认!”
华骊只失望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对她的惨烈投诸任何情绪:“华云君以下犯上,关入禁地思过,无令不得放出。”
“宗主,那可是禁地,就算是华师姐进去了也……”弟子愣了片刻,不忍动手。
“若有违令,就同她一起进去。”华骊目光如刀,逼得弟子只得动手,将华云君押入禁地。
“师姐,您就同宗主认个错吧。她只是在气头上,您服个软——”弟子素日里敬重华云君,忍不住劝道。
华云君伏在地上,一言不发,素衣染污。
该认错吗?她到底有什么错?她将一言一行都活成母亲期望的模样,亦是她心中期望的母亲的模样。
但如今她的期望被一巴掌彻底打碎,她也从不是华骊期待中的女儿的模样。
如果认了错,那么她这一生就真的什么也不剩。
禁地里残魂的煞气如山要将她的周身筋骨压得粉碎。无名的魂魄撕咬着她的皮肉骨血,同她一模一样的心魔素衣翩翩出现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