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御史台值房。
炭盆烧到发白。陆怀真酉时来过一趟,撂下一摞春闱条贯的抄件。
“誊完再走。”他说,“誊慢点,别急。急着回家的人,路上容易出事。”
谢霁昀抬头看他。
陆怀真已经踱出去了,袍角扫过门槛,拖拖拉拉。
这句话,谢霁昀没琢磨出味来。中丞说话,十句有九句是废话,剩下一句,从来不肯说明白。
誊到三更,他搁下笔,把最后一页码进档堆,拿镇纸压平。
“谢里行。”值房的老吏打着哈欠,“这个时辰,回得去么?”
“回得去。”谢霁昀把牙牌贴身收进怀里,“有人顺路。”
顺路的人,在御史台外墙根底下,已经带队巡到第三趟。
凌屹川抱着刀站在暗处,身后十来个巡兵,火把拿得东倒西歪。见他出来,凌屹川朝队尾歪了歪头。
“巡到这儿了。”他说,“顺脚。”
谢霁昀走进队里,夹在倒数第二。巡兵们没人打量他。御史台的官儿搭巡队的便路回家,是常有的事,谁都懒得多嘴。火把的光在前头晃,一行人顺着坊墙根走。
“那个字,对出来没有?”凌屹川走在队尾,压着声。
“没有。虫啃得干净。”
“虫子比人懂行,专挑要紧的啃。”
“八千,崇仁坊,永宁元年九月。”谢霁昀说,“我爹死前三个月,有人拿八千,在崇仁坊买了一段地。”
“买地的是周鉴衡?”
“地在他手里。”谢霁昀说,“抄件是从他别业墙里抠出来的。至于是谁出面买的,蛀掉了。”
“卖地的拿了八千现银。”凌屹川琢磨着这个数,“永宁元年,长安城里凭空多出八千两又洗得干干净净的买卖……”
“一只手数得过来。”谢霁昀说,“改尺是其一。这半页纸,是把改尺的银子和崇仁坊的地缝在一起的那根线。可惜断了头。”
“断头也比没有强。”凌屹川说,“线在手里,顺着摸,早晚摸到疙瘩。”
“崇仁坊问人的事,你营里有没有搭得上手的?”谢霁昀问,“永兴坊、崇仁坊出身的老卒,最好。”
“有一个。”凌屹川想了想,“伙里的老火头,崇仁坊坊正家当过差。回头我套套他的话。”
“别硬套。喝酒的时候随口问问。”
“知道。”凌屹川说,“我长得像硬套的人么。”
走到永兴坊坊角,队伍停了。
“前头不归我巡。”凌屹川说,“坊里灯亮,走当中。我丑时换岗,换完了去你那儿。”
“来做什么?”
“看你死了没有。”
凌屹川带着队拐了弯。火把的光在坊墙上退走,退干净了。
永兴坊里静。坊街当中悬着风灯,隔二十步一盏。谢霁昀走当中,靴底碾着冻雪,一声,一声。
崔府外墙到了。墙高,门楼黑着,门口两尊石狮披着雪。
暗处撞出两个人来。
“哎哟——”